新加坡華族文化的耕耘與賡續——「新華文化」專題完結篇

2025/10/17   •   1950閱
探索新加坡華族文化的根源與演變,從19世紀華人移民潮到當代文化自信的建構,深入剖析中元歌台、南洋畫派、華文教育、文物保存與雙語話劇等獨特現象。為何新加坡的華族文化既根植中華,又迥異於本土?年輕一代的語言斷層、殖民思維殘留與文化傳承危機如何破解?本文結合權威學者研究、珍貴檔案重現與藝術創新案例,揭示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文化覺醒,喚醒你對自身文化身份的深層思考。

此文帶領讀者回溯至1940年代新加坡舞台表演藝術的歲月,由於是作者結合親身經歷和體會寫成,其涵蓋面之廣,實踐性之深,資料性之豐富,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在閱讀此文的同時,我不期然地聯想到《典妻》。2024年5月8日,在出席「華彩2024」開幕禮時,我觀賞了南華潮劇社呈獻的潮劇《典妻》。對於地方戲曲,原本抱著「不妨一看」的心態,但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劇場震撼之後,《典妻》顛覆了我對地方戲的陳舊看法。

該劇將舞美設計、燈光、多媒體與圓形轉台有機糅合,給觀眾視覺上的震撼。此外,呂岩導演在編曲配器上加入以管弦樂器為主的現代音樂元素,突破了傳統潮劇從頭到尾敲鑼打鼓、鑼鼓喧天的刺耳與轟鳴感覺,讓觀眾得以享受融匯潮劇音韻之美與西洋樂器旋律之美的聽覺饗宴。

《典妻》的成功現代化,是新加坡傳統戲曲改革與轉型漫漫長路上的里程碑,其啟示有四:第一、通過藝術革新,大膽地去蕪存菁,加入現代化元素,傳統潮劇的這種改革方向是正確的。第二、結合新加坡與中國優秀演職人員的資源,能碰撞出效果甚佳的潮劇表演。這兩點可資其他劇種或劇團酌情借鑑。第三、通過陳緯恬的擔綱演出,以及金話筒學習中心4歲至14歲的更年輕演員的表現,宣示了新加坡華族文化後繼有人的事實。第四、由於需要閱讀華文唱本,不同方言劇種的傳統戲曲是學習華語文的有效途徑。

華語文研究與文物保存

正當新加坡華族文化的內涵漸漸形塑之際,我嘗試從耕耘與賡續的角度,結合一些華文教學研究與文物保存的實例,對當下華族文化的情況做一簡略討論與報告。

華文教育是新加坡華族文化的內核部分,根據統計,二戰前後,新加坡的華校有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在1950年代的頂峰時期,主要由宗鄉會館和教會開辦的華校超過280所。有華文教學就會有華語文研究的需要,1960年代初周淑遜編的《華語注音符號》,1969年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簡體字總表》,1977年謝世涯的《簡體字應用文論集》等書,均在此例。

成立於1951年的新加坡中學華文教師會,從1975年至2015年,40年內出版了40期以華文教學為主要探討對象的《中教學報》。第40期主編杜珠成在告別讀者的《編後話》中說,40期有超過百位作者參與耕耘,他們多數從事教學工作和研究,包括中小學老師、大學講師等,論文所涵蓋的內容有教學法、教材、作業、文學、翻譯等。

成立於1986年的新加坡華文研究會,從1994年至2020年的26年間,出版了十集《新加坡華文教學論文集》,編輯人員從資深的謝澤文、盧紹昌、梁春芳,過渡到較為年輕的胡月寶博士、鍾國榮博士、陳家駿博士等;作者都是從事語文行政、研究與教學的學者和教育工作者,所收錄的論文分為語言教學理論、教學與教學法、語文測試等類。

無論是《中教學報》還是《新加坡華文教學論文集》,都是新加坡華族文化在華文教育領域所凝聚的寶貴資產。可惜的是,由於出版經費不足,《中教學報》在2015年出版第40期後停刊。

1990年代初期,胡月寶創作了微型小說《我把貴妃給了日本人》,通過一位不諳中華文化的華族子弟糊裡糊塗地把家中價值不菲的畫作《貴妃醉酒圖》送給日本客戶作為商場人情的故事,揭示年輕一代對中華文化藝術的一無所知。

胡月寶筆下的虛構故事,不久後就出現在現實生活中。1990年代中期,某宗鄉會館由於在書畫保存方面不夠用心,年輕座辦差一點就誤把收藏三四十年的40餘幅書畫當成垃圾扔掉,幸好被一位「識貨」的會館理事及時發現,把那些書畫——其中一幅是中國國畫大師贈予該會館的價值連城的畫作——從垃圾堆中撿回來,避免了重大的經濟損失。

文物是華人移民史的重要見證,有關這一點,文史研究者符懋濂博士在其《新加坡何時開始有華人「住番」》一文(2023年6月《源》雜誌第163期)中,已有詳細說明。對文物的縝密鑑定、還原修復與完善保存,也是新加坡華族文化在這個領域漸趨成熟的表征。2012年,作為新加坡福建會館主辦「藍海福建」文物大展的策展人,杜南髮指出,希望通過這項巨大投入且具開拓性文化意義的展覽,能加強傳統社團保護和善用文物的教育意識,也讓年輕一代對傳統文化中的智慧與精神有新的體認。

例如,始建於1828年或更早、坐落在惹蘭紅山石叻路的福建人古寺廟恆山亭,1992年遭遇火災,兩年後,其遺址因土地徵用而拆除。一副擁有近200年歷史的恆山亭古廟楹聯,經歷了三四十年的流失後,在2022年從美國被送回新加坡。失而復得,福建會館負責人如獲至寶。

再如,始建於1835年或更早、1880年重建於勞明達街與加冷路交界處的廣肇人古寺廟廣福古廟,1979年因土地徵用而拆除,包括古廟一面百年牌匾在內的諸多文物移交到廣惠肇碧山亭地庫存放30多年後,2023年年中,在廣惠肇碧山亭文物館副主任庾濰誠博士的整理與鑑定下,重見天日。

文物與垃圾僅一線之差。在庾濰誠那次所拯救的文物中,以廣福學校的《學籍總冊》和數本廣福校刊最為珍貴。他在2023年接受《聯合早報》記者陳愛薇專訪時表示:「這不僅是一所學校或一座廟的歷史,更是華社的珍貴資產,一個時代的印證,反映廣東社群辦學育人的精神。」

因著這個發現,在2023年11月中旬由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學院主辦的第一屆吉隆坡世界華文教育論壇上,庾濰誠以新社科大中文系客座講師的身份,發表題為《新加坡廣福學校(1916-1982)〈學籍總冊〉等一批珍貴檔案發現始末及其意義》的研究報告,從廣福古廟所遺留的文物談到其所興建的廣福學校。

唯拯救文物的道路崎嶇難行。庾濰誠在上述訪談中表示,自己年近半百,恐力有不逮,呼籲有共識的年輕人站出來,一起接續新加坡文物鑑定的未竟使命。

早自2023年2月中旬開始,庾濰誠便把廣惠肇碧山亭所收藏的百年墓葬文物,通過在《新明日報》刊登的一系列《墓葬筆記》,呈現在世人面前。文物對華人移民史的價值,由此可見一斑。

廣義的文物包括建築物。竣工於1950年代中期的前南洋大學校園,其校園規劃與建築設計的負責人是英年早逝的黃慶祥。目前任教於新加坡國立大學建築系的陳煜博士,曾在2010年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第七屆國際會議上,以《南洋大學校園規劃與建築設計》為題,探討鮮為人知的南大校園規劃和建築設計,解讀籌建委員會所代表的新馬華人社會對於建設海外華文大學的理念,以及其對華族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理解等。

陳煜當年在國大執教時的研究助理是建築系本科生陸國豪。後者除協助陳煜收集南大校園規劃與建築設計的資料外,也協助陳煜收集黃慶祥在新加坡的早期建築設計和進行相關的文字翻譯等。

2001年至2004年,陸國豪在中正中學總校念初中;2009年至2014年,他在國大建築繫念本科和碩士學位。出於對古建築修復工作的興趣,陸國豪以中正總校的建築歷史作為研究對象,撰寫本科畢業論文。2013年,在賴啟健博士的指導以及諸多新華文史學者作家的協助下,其畢業論文《一所萬人學生的中學的願景:中正中學的歷史發展(1939-1977)》(The Vision Of A Middle School For 10,000 Students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Chung Cheng High School(1939-1977))順利完成,並獲評為優等。

據知,在撰寫論文的過程中,八零後的陸國豪需從以繁體字書寫的卷帙浩繁歷史文獻中尋找所要的資料,然後轉換成簡體字,最後翻譯成英文,工序繁雜。

2013年,中正總校為竹林樓和「中正中學」牌坊申請國家古蹟,時任校長彭俊豪曾參考陸國豪的論文。後來,國家文物局人員找到陸國豪,參考其畢業論文以編寫這兩座建築對人文歷史的重要性。2014年,這兩座建築正式列為國家古蹟。

新加坡華族文化的耕耘與賡續,端賴華族子弟的使命感。從新加坡幾代人在構建華族文化過程中所做的努力與堅持,我強烈地感受到這種前赴後繼的使命感的重要性。

(作者簡介:張森林,1961年生於新加坡。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南洋理工大學博士,新加坡社科大學中文系客座講師。著有文學評論集《至性的移情》、專題研究《砥礪前行:新加坡作家協會的發展之路》、學術論著《朝向環境倫理:新馬華文詩文中的生態書寫(1976-2016)》等。編有《新華文學大系·短篇小說集》《新華文學大系·詩歌集》《情系獅城:五十年新華詩文選》《新國風:新加坡華文現代詩選》《新加坡文化獎華文作家選集》等。)

本文首發於《源》172期,文章版權歸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源》雜誌所有,未經授權請勿轉載使用,歡迎朋友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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