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新加坡之前,我以為這是個罰出來的國家。口香糖不能吃,地鐵里不能喝水,廁所不衝要罰150新幣——這些我都聽過。我以為罰款是為了讓人守規矩,是文明的表現。乾了半年快遞之後我才知道,罰款在這裡早就不是規矩,是一門生意。我站快遞員這邊,不站平台那邊。一個差評扣50新幣,我送一單才掙2塊2。你算算,我要送23單才能把這個差評補回來。23單,在38度的太陽底下,爬23棟組屋,按23次門鈴,被狗叫嚇23次。這不是管理,這是收割。我認識的所有騎手和司機,沒有人沒被罰過。沒有人。我們不是不努力,是這套制度根本不打算讓你不被罰。它算好了你會犯錯,然後把你的錯誤變成它的利潤。
一、第一張罰單
那天是3月12號,下午兩點四十。我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是我來新加坡的第47天,也是我第一次被罰。
我騎著一輛二手的山葉,車牌FBA 8213,后座綁著兩個藍色保溫箱,一個裝冷飲一個裝熱食。車是跟一個要回馬來西亞的同行買的,1200新幣,分三期付。那天我手上掛著11單,系統派的,不能拒。新加坡的快遞系統跟國內不一樣——國內你可以選擇接不接,這邊是強派,派到你手上就必須送,拒單直接扣分,分扣完了帳號封停。
前10單都順利。最後一單,地址在義順11道大牌128號,11樓。我到了樓下,鎖好車,拎著餐盒往裡走。電梯口貼著一張告示,英文寫的:電梯維修中,預計下午4點恢復。我當時腦子嗡了一下。11樓,走樓梯,來回至少15分鐘。手裡還有下一批單子在等,系統顯示我已經超時8分鐘。
我跑了上去。到11樓的時候,T恤全濕了,汗從下巴往下滴,滴在餐盒上。我按了門鈴,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開門,接過餐盒,看了一眼,說:「怎麼這麼慢?都涼了。」
「電梯壞了,我走樓梯上來的。」我說。
她沒接話,關上門。
四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系統推送:客戶投訴,餐品溫度不達標,罰款50新幣。我當時站在組屋樓下的走廊里,旁邊有個安哥在抽煙。我把手機舉到眼前,確認了三遍。50新幣。我送這一單掙2塊2。罰了我50。
「扣多少?」安哥問我。他穿著白色背心,拖鞋,手指夾著煙,眯著眼看我的手機螢幕。
「50。」
「哇,夠力。」他吸了一口煙,「你第一天做啊?」
「第47天。」
「那你還會被罰的。」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拖鞋碾滅,「我兒子做Grab,一個月被罰過300多。習慣了就好。」
那天晚上回到租屋,我把罰單截圖發給了阿明。阿明是馬來西亞人,跟我合租一間組屋的普通房,他在新加坡做了三年配送,Grab和Foodpanda都跑過。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從冰箱裡拿出一罐Tiger啤酒遞給我。
「喝。」
我接過來,沒開。
「你以為新加坡是講道理的?」他坐在床沿,彎腰解鞋帶,「新加坡是講系統的。系統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溫度不達標——她家沒有溫度計,你也沒有溫度計,但系統說有,那就是有。」
「那怎麼辦?」
「怎麼辦?下次電梯壞了,打電話給客服報備。但報備也沒用,罰款照扣,只是不會封號。」他終於把鞋帶解開了,把鞋踢到一邊,「你記住,在這邊做配送,罰款是成本,不是意外。你每個月要給自己留100塊的罰款預算。」
100塊。我算了一下,夠我交半個月房租。

二、罰款的名目
阿明說得對。罰款不是意外,是成本。第二個月開始,我慢慢摸清了這套系統的全貌。
遲到罰,餐品溫度不達標罰,包裝破損罰,客戶給差評罰,客戶投訴罰,甚至客戶沒收到但系統顯示已送達也罰——這種情況你根本沒處說理,系統定位顯示你到過那個點,客戶說沒收到,平台默認信客戶。我有一次在裕廊東送一單,明明交到了客戶手上,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他接過去還說了謝謝。第二天系統推送罰款通知:客戶投訴未收到餐品。我申訴了,上傳了送達照片,照片里能看到那棟樓的門牌號和那個學生接餐的手。三天後收到回覆:申訴駁回,照片無法證明餐品已交付。50塊照扣。
我把這事跟Uncle Tan說了。Uncle Tan是我們站點的老騎手,58歲,新加坡本地人,做這行做了七年。他以前在船廠做工,船廠搬去裕廊之後他就出來跑配送。他騎一輛改裝過的電動滑板車,車把上纏著黑色膠帶,後視鏡碎了一個,用膠水粘回去的。
「照片沒用的。」Uncle Tan在巴剎吃面,筷子夾著一口面停在嘴邊,「你要錄視頻。從按門鈴開始錄,拍到客戶開門,拍到他把餐拿進去,拍到門關上。全部錄下來。」
「每次都錄?」
「每次都錄。」他把面吸進去,嚼了兩下,「我跟你講,上個月我送一單到榜鵝,客戶說沒收到。我直接把視頻發給平台,第二天罰款撤銷。但你知道我錄了多少次才贏這一次?」
「多少次?」
「我做了七年,錄了七年,贏了三次。」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縫裡還有黑色的油污,「三次。」
我算了一下。七年,按每天30單算,一年工作300天,七年就是63000單。63000單里贏了3次申訴。這個機率比中彩票還低。
但罰款的機率呢?Uncle Tan給我看他的手機。上個月的罰款記錄:遲到3次,150塊;差評2次,100塊;包裝破損1次,30塊。總共280塊。他上個月的總收入是2100塊。罰款占了他收入的13%。
「你為什麼不換工作?」我問。
「換什麼?」他把手機收起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我58歲了,誰要我?做保安一個月1800,站12個小時。做清潔一個月1600,凌晨4點起床。跑配送至少能坐著。」
他站起來,把碗筷放到回收處,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年輕,你還有得選。我沒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屋,阿明正在客廳算帳。他面前擺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他做Grab,底薪加提成,每單2塊5起,高峰期3塊8。上個月他跑了420單,總收入1890塊。罰款:遲到4次200塊,差評1次50塊,取消訂單3次扣了90塊——取消訂單是因為客戶地址寫錯了,他找不到,打電話給客戶,客戶說「你自己找」,他找了20分鐘沒找到,只能取消,取消就扣錢。
「你看這個。」他指著紙上的一個數字,「我上個月凈收入1550。房租650,吃飯400,交通100,給家裡寄300。剩100。」
「夠嗎?」
「夠什麼夠。」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我來新加坡三年,存了不到2000塊。我老婆在JB(新山),帶孩子,我每個月寄300回去,她說不夠。我知道不夠。但我能怎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又拿出一罐啤酒。這次他沒遞給我。

三、那頓沒送到的飯
第三個月,我接到一單,從大巴窯送到湯申路。客戶點了兩份雞飯,一份不要辣,一份加辣。取餐的時候我特意檢查了,兩份都裝在白色紙袋裡,袋子上貼著標籤。我騎了15分鐘到湯申路,找到那棟公寓,刷卡進門,上到7樓。
我按了門鈴。等了30秒,沒人。又按了一次。還是沒人。我拿出手機,打客戶電話。響了6聲,接通了。
「你好,我是送餐的,我到門口了。」
「你等一下。」一個男人的聲音,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份雞飯。1分鐘,2分鐘,5分鐘。我又按了一次門鈴。
「來了來了。」電話那頭說。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居家短褲和T恤,頭髮亂糟糟的,接過袋子。他打開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這個是不辣的?」
「對,這個是不要辣的。」我指給他看。
「我老婆說要辣的。」
「兩份,一份不要辣一份加辣,標籤上都寫了。」
他把袋子翻過來,找到標籤,看了兩秒。「哦。」他說,然後關上了門。
我轉身走了。下樓,騎車,剛騎出去500米,手機震了。系統推送:客戶投訴,餐品錯誤,罰款50新幣。理由是客戶說他沒收到加辣的那份。
我停下車。湯申路的路邊,一棵雨樹下面,我把車撐好,坐在路沿上。太陽快下山了,天是橘色的,馬路對面有個女傭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我盯著手機螢幕,點了申訴。系統讓我上傳證據。我拍了標籤的照片,但標籤在客戶手裡,我手裡什麼都沒有。我拍了訂單截圖。我寫了說明:兩份餐品標籤正確,客戶本人開門接收。
三天後,申訴駁回。50塊。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屋,阿明不在。Uncle Tan給我發了一條WhatsApp:「你被罰了?」
「你怎麼知道?」
「系統里能看到。你今天那單是湯申路的?」
「嗯。」
「那個地址我知道。7樓那個男的,投訴過很多人。平台不管的。他每個月靠投訴能拿不少優惠券。」
我盯著手機螢幕,不知道該回什麼。
「你記住,」Uncle Tan又發了一條,「在新加坡做配送,你不是在送餐,你是在跟系統對賭。系統算好了你會輸。」

四、那個沒有投訴的客戶
第四個月,我接了一單,送到宏茂橋。地址是大牌226,3樓。我到了樓下,鎖好車,拎著餐盒上樓。樓梯間很暗,燈是聲控的,我跺了一下腳,燈亮了。走到3樓,找到單位,按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老奶奶,七八十歲,頭髮全白了,穿著碎花睡衣。她接過餐盒,看了看我,突然說:「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進屋裡。我站在門口,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遞給我。
「天氣熱,喝水。」她說,福建話口音很重。
「不用不用,謝謝安娣。」
「拿著。」她把水塞到我手裡,「你做這個很辛苦。我兒子以前也做過。」
我接過來。那瓶水是冷的,瓶身上有水珠。我握在手裡,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的臉很紅。」她說,「你要休息。錢賺不完的。」
我點了點頭。她關上門。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瓶水,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我下樓,騎車,送下一單。
那天我送了28單。沒有罰款。晚上回到租屋,阿明問我:「今天怎麼樣?」
「沒被罰。」
「哇,厲害。」
「有個安娣給了我一瓶水。」
阿明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這次遞給了我。
「喝。」
我打開,喝了一口。
「我做了三年,」阿明坐在床沿,看著地板,「只遇到過一個這樣的客戶。一個馬來安娣,在勿洛。她給了我一塊蛋糕。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塊蛋糕的味道。」
「什麼味道?」
「就是蛋糕的味道。」他抬起頭,「但你懂嗎,不是蛋糕的問題。是你每天被罰、被投訴、被系統推著跑,突然有一個人把你當人看。就那一瞬間,你覺得自己還沒廢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組屋的隔音不好,隔壁傳來嬰兒的哭聲。我想起那個安娣說的話:「錢賺不完的。」但我需要錢。我來新加坡就是為了賺錢。可是賺的錢一半交了房租,四分之一被罰款扣掉,剩下的只夠吃飯。我到底在賺什麼?

五、系統算好了你會輸
第五個月,我開始認真算帳。
底薪:800新幣,這是保底,但前提是你每天至少送25單。送不到25單,底薪按比例扣。我上個月有一天發燒,只送了18單,底薪扣了160。
每單派費:2塊2。這是普通單,高峰期3塊5,惡劣天氣加5毛。我上個月跑了380單,派費收入836塊。
罰款:遲到3次150塊,差評2次100塊,投訴1次50塊,取消訂單2次60塊。總共360塊。
總收入:800+836=1636。減去罰款360,凈收入1276。房租650,吃飯350,交通80,手機費30。剩166。
166塊。我上個月存了166塊。
我算給阿明看。他看了一眼,說:「你比我好。我上個月剩100。」
「這個系統是怎麼設計的?」我問他,「為什麼罰款這麼重?」
阿明從床上坐起來,拿過我的手機,翻到罰款規則頁面。「你看這個,」他指著螢幕,「遲到罰50,差評罰50,投訴罰50。但你知道平台的收入是多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