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 9 月 7 日,李光耀在新加坡會議廳宣布講華語運動開幕,號召華族用普通話代替方言。就在同一年,一個叫 Doi Kuro 的日本攝影師背著相機走上了新加坡街頭。他拍下的這些照片,四十多年後被重新翻出來,成了那個年份的一份註腳。

圖1:十字路口。一輛深金色轎車停在最前面,駕駛座上坐著人;幾輛摩托車並排等燈,騎手戴橙紅兩色的頭盔,后座還載著人;一輛藍色卡車從左側駛來;右側的巴士已經開動,車身拉成一道虛影;一名穿白襯衫、深色長褲的男子正走過斑馬線。
紅燈。摩托車的引擎在響,排氣管冒出一縷青煙。最前面那輛深金色轎車的司機把手搭在窗沿上,看著前面的路。一輛藍色卡車壓著線過來,右邊的巴士已經開始走了,車身在底片上拖成一道模糊的色塊。這個路口今天還在,只是這種等燈的樣子沒有了。

圖2:雨後的巴士站。一名女子撐一把藍底花紋傘,穿白色短袖上衣和淺藍色及膝裙,手裡提一隻白色紙袋;她身後一輛米色巴士駛過,車頭玻璃上標著「172」;左側一根黑黃相間的柱子,柱上掛著幾塊黃底黑字的站牌;右邊路邊搭著帆布棚,棚下堆著盆栽和綠植。
她等的那趟車,車頭寫著 172。這條線今天還在跑,只是換了運營的公司。雨剛停,站牌底下還積著水,她提著紙袋站在最外面。

圖3:騎樓底層的水果店。青香蕉直接倒在店前地面上,堆得比人腰還高;一名穿白背心、深藍長褲的男子站在香蕉堆後面,兩手垂著;店裡木箱和紙箱碼著橙子、蘋果,樑上還掛著一串串香蕉;畫面左下角露出一輛自行車的車把和車座。
青香蕉不是擺在筐里賣,是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綠得發亮。一個穿白背心的男人從香蕉堆後面走出來,兩手垂著,像是剛卸完一車貨。這種店開在騎樓底下,貨直接堆到街上,行人繞著走。新加坡後來的小販中心,收的就是這一類街頭攤檔。

圖4:一整排騎樓。二樓木百葉窗半開著,窗外晾著衣物;底樓挑出成片的遮陽篷和帆布,篷下擺著摺疊桌和塑料凳,幾個人圍坐著;一名穿淺色襯衫的男子背對鏡頭站在攤前;右側一名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子牽著孩子走過;街口遠處探出一棟白色高樓。
再往前走,整排騎樓都長出了棚子。帆布、竹竿、鐵架,一層疊一層地挑到街心。棚下支起摺疊桌和塑料凳,有人坐著吃,有人站著聊。抬頭是新的高樓,低頭是舊的騎樓。

圖5:一家中式酒樓的門口。紅底金字的橫招牌,四個字從右往左讀作「明記酒家」,招牌正中一個圓形標誌;店門是一整面紅色圓形鏤空鐵門,門裡亮著燈,擺著圓桌;門兩側各有一個玻璃展示櫃,櫃里陳列著食物;一名穿深色印花連衣裙的女子站在門內,背對鏡頭;右側牆上釘著門牌「132」,右下角立著一塊手寫的菜單黑板。
「明記酒家」四個字,從右往左寫。紅底,金字,中間一個圓標。店門是一整面紅色鏤空鐵門,花紋繞成一圈一圈,門裡透出燈光和圓桌。這種橫招牌的寫法,在 1979 年的新加坡還到處都是——也正是這一年,講華語運動開幕,街上的字還沒改,嘴上的話先要改。

圖6:街角。一名短髮少女穿白色短袖上衣、深藍半身裙,肩挎一隻棕色包,站在騎樓的台階上;她身後的柱子上一塊豎排紅字招牌,寫著「美華洋服」,旁邊還有一塊「墨西哥洋服」;一名戴淺色頭巾、穿深色印花長裙的女子從右向左走過;右邊緣一輛巴士駛過,車窗里能看到乘客。
柱子上,「美華洋服」四個字豎著排下來,旁邊還有一塊「墨西哥洋服」。做的是西裝,寫的是繁體。台階上站著一個短髮少女,白上衣,深藍裙子,肩上挎一隻棕色包。一個戴頭巾、穿印花長裙的女子從她面前走過去。兩種打扮,在同一條騎樓的陰影里,各走各的路。

圖7:一棟牆面剝落的老騎樓。磚塊裸露出來,綠色的藤蔓從二樓窗台垂下來;底樓的拱形門洞裡掛著藍色和綠色的防水布,門口堆著木箱、水桶和舊家具;右側街邊停著一輛黃色計程車,車牌是黑底白字;街尾幾棟新樓壓在天際線上。
再拐進去,騎樓已經撐不住了。牆皮一片片掉,露出底下的紅磚,藤蔓從二樓窗台垂到門楣。底樓的拱門裡掛著藍色和綠色的防水布擋雨,門口堆著木箱、水桶、舊家具。一輛黃色計程車停在路邊等客。從 1960 年代起,新加坡開始大規模市區重建,這樣的店屋成片清拆,居民搬進組屋——照片里的這一棟,大概也沒撐太久。

圖8:碼頭長廊。頂上一整排波浪形的遮陽棚,棚下立著水泥柱,柱間停著幾艘木殼駁船,船上堆著貨;廊上有人倚著欄杆;後方是一排高樓,其中一棟帶著圓頂。
最後是碼頭。頂上那排波浪形的遮陽棚,屬於 1933 年 6 月 3 日啟用的克利福德碼頭。它建在新加坡河口,取代了更早的約翰斯頓碼頭,早年掛紅燈指引船隻靠岸,華人叫它「紅燈碼頭」。從南洋各地來的移民,很多是從這裡踏上新加坡的第一塊水泥地。
四十多年過去,克利福德碼頭後來停用,改成了餐廳;騎樓大半拆了,172 路還在跑。Doi Kuro 的底片留住了那幾年:香蕉堆在騎樓下,招牌從右往左寫,巴士開過時拖出一道虛影。這些東西,今天要找,只能翻照片了。
—— 歲月尋幀 · 記錄正在消失的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