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新加坡10年了
值不值得? 我還沒有答案 只是,有時會在傍晚、晚霞映紅窗口的時候,想起一些曾經經常一起吃飯、分享衣櫃、組團去KTV的朋友。現在,她們大多換了微信頭像,也不太再點贊了。
不是誰變了,只是走遠了。

圖:MAPLOGS©RikAmar2020
01 那年,我拎著小箱子來新加坡
是為了不讓婚姻散掉
2015年,我29歲,剛當媽媽沒多久。
孩子還不會完整地喊「媽媽」,我卻已經決定離開熟悉的一切,帶著奶瓶和紙尿褲,奔赴一個叫新加坡的地方,去和隊友匯合。
我們之前兩地分居,雙方父母還都沒退休,視頻解決不了「孩子哭了誰來抱」的現實。於是,我辭了職、賣了車、和爸媽告別,帶著一個24寸行李箱、一堆母嬰用品,踏上了飛往「未知」的那班航班。

圖:維基百科
當時心想,新加坡飛中國5個小時,不算太遠。隊友有工作、也租好了房子,幫我們申請了家屬准證(DP),比起完全重新開始的人,我們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落地後之後才知道,生活從來沒有「容易」這回事。
02 最近一次回國,熟悉的人和街道
竟都有點認不出了
今年6月學校假期,我們一家回徐州。
剛好表弟表妹也從南京回去看望姑姑,約了一起吃飯。小時候幾乎形影不離,長大後,在不同的大城市打拚,三四年才能碰一次。但見了面才發現——血緣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孩子們一下就玩在了一起,像認識了很久一樣。
她們問我在新加坡還好嗎,孩子中文竟然還挺好的,過幾年會不會回國定居。說著說著我有點哽咽,才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飯桌上和親人這樣放鬆地聊天了。
晚飯後,把孩子們交給爸媽,我和隊友慢悠悠地從戶部山逛到徐師大。哦,徐師大也不叫徐師大了,現在改名叫江蘇師範大學了,聽說出了好幾個蘇超小將。

圖:徐州日報,老城新味與慢生活姿態在夢幻綺麗的夜色中
一路上,看著這條已經變成熱門網紅打卡地的街道上,那麼多臉上寫滿好奇的國內遊客和外國朋友,再感嘆感嘆離開的幾年我大徐州發生的巨變。
從工業重鎮變成網紅城市,底蘊悠長的九州之一散發出了別樣的光彩。挺自豪,也挺難適應。變化太多,兩年不回就差點認不出來。
我們邊走邊感慨:「這以前是家餃子館吧?」「小時候冬天滑冰就是在這段坡道。」然後沉默一陣,繼續往前走。
重新和從小長大的地方建立連接,居然也這麼耗心力。
小時候讀書、打球、吵架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別人眼中的「網紅景點」。我一邊自豪家鄉越來越好,一邊又有點難過——我好像已經不再屬於這裡了。
03 從「落荒而逃」到「捨不得」
是成長的代價吧
剛來新加坡那幾年,每次回國再飛回新加坡,幾乎都是「落荒而逃」。
我倆都是典型的I人,不善言辭,更不擅長應對親戚朋友的熱情。每次回去都有說不完的「什麼時候生二胎」、「新加坡房價很高吧」、「你們以後還打算回來嗎」,聽得我頭大。
那時候,機場是我最愛去的地方。只有在那裡,我覺得自由、清靜、安全。我們把孩子和行李一起放進推車,踏進安檢口那一刻,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像逃兵。
可這兩年,心態慢慢變了。
或許是年紀漸長,或許是看著孩子長大,越來越明白——「離開」從不是解決問題的終點,而是新問題的起點。再好的海外生活,也替代不了一種踏實的歸屬感。
這次回新加坡前一天,氣氛特別沉悶。爸爸媽媽專門打車到公公婆婆家一起吃了一頓飯,4個人陪著我們下樓,走去小區門口。

媽媽紅著眼睛一遍遍叮囑:「新加坡最近熱,要給孩子多喝水,你肩膀不好就不要穿無袖的衣服,多在家吃少去食閣……」
我點頭「嗯嗯」答應著,不說話,怕自己一開口就哽咽。
上了車,已經上學懂事的姐姐撲在我懷裡默默流淚,弟弟還在傻樂,一邊揮手,一邊用怪腔怪調大聲喊,「拜拜~~拜拜~~"。
滴滴司機在車裡放著一首老歌——
是朴樹的《平凡之路》
熟悉的旋律 熟悉的強調
「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
轉眼都飄散如煙~」
我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
我們結婚、生子,離開家,每一次搬遷、每一張機票,都是把我們和原來的生活撕開一點。
再回頭,已經縫不回去了。
04 孩子在長大,而我們也變了
當然,新加坡並不壞,甚至很多時候「太好了」。
乾淨、安全、制度規範、教育體系完善,讀書比國內輕鬆,孩子在這裡有優質的成長環境。我們也逐漸習慣了政府每年發的各種補貼、complain各種不如意的流程,還有CPF的操作邏輯。

圖:skyscanner
只是,有些東西,是再好的制度都無法替我們解決的。
比如,在孩子用英語回我問題時,我一時之間竟聽不太懂的窘迫。比如,在家長會上,老師一遍遍強調「孩子要乖」,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彙禮貌的表達「順從不是教育的全部」。比如,在組屋樓下遇到鄰居寒暄,我點頭微笑,卻不知道怎麼自然回應那句「Morning! How’s everything?」
本地語言和文化圈子,是我們最難翻過去的牆。
我常常在想,我也許永遠無法在英語世界裡,做到母語中那樣遊刃有餘、自信表達。即使技能再「優秀」,或許也達不到母語世界曾經的成就了吧?
可能是的。
不過,也沒必要再糾結了。畢竟,我們已經做出了選擇,已經走到了這裡。

來新加坡十年,經歷了育兒焦慮、語言焦慮、身份焦慮,但也收穫了成長。
我學會了看CPF報表,用Singpass預約醫生、擔保親朋好友的簽證,也慢慢可以用英語和老師溝通孩子的學習問題,哪怕磕磕絆絆,但不再退縮。
我也在努力考證,嘗試跨界重拾事業。
身邊的朋友里,有人去讀了學前教育文憑,轉型做了老師;有人加入義工團體,從基層義工一路做到社工領袖;還有人自學理財,用每月不到$2000的工資,一點點攢出一個家的保障。
她們的經歷讓我明白,「落地生根」這四個字,並不是突然發生的。
是每一次站上講台前的焦慮、每一次面試被拒後的眼淚、每一次夜裡安慰發燒的孩子後還要學習新技能的堅持,一點一點掙出來的。
05 『』錯過」,並不浪漫。
卻是另一個開始
每一個向遠方的選擇,都是對身後某種熟悉日常的告別。
我們錯過了爸媽變老的四季,錯過了大學閨蜜的婚禮,錯過了家裡拆遷的新房鑰匙,錯過了弟弟第一次談戀愛那種要給家裡人「介紹對象」的笨拙。
我們像候鳥,每次回家時間都不長,來了像個客人,走了又像逃兵。我們在新加坡擁有自己的屋子,卻也常常問自己:這裡,是「家」嗎?
十年過去,孩子長高了,我也終於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想逃的人。
我開始接受:生活沒有完美解法。
十年前,我拖著小箱子來新加坡的時候,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現在,我依舊沒有答案,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跑團的夥伴,一起徒步的姐妹,遛娃結交的好友,以及教會裡的兄弟姐妹,樓下一起聊天氣的鄰居……

圖:today online
如果你也曾在深夜刷著機票比價糾結要不要回國;
也曾在孩子說「我不想學華文」時內心一沉;
如果你也曾在申請PR時一次次被reject,最終打起精神跟隊友互相打氣,笑說「Maybe next time」;
也曾在公司茶水間笑著寒暄完,回家後默默練英文發音;
如果你也曾在母語世界裡是閃閃發光的存在,卻在這裡成了沉默的大人……
我想說,彆氣餒。我們都很了不起。真的。我們都足夠有信念、有勇氣,才敢一次次重新開始。
而這一路,從中國到新加坡,從少年走到中年
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學會愛自己、挺自己
不是自我獎勵,不是逃避疲憊
是在每一個犯錯、疲憊、挫敗
甚至不堪的時刻
依然選擇相信自己,諒解自己
是隨時停下來
回到內心
去看見當下真實細微的需求:
我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需要休息?
我現在做的事,是不是並不想做?
是像撿起地上的碎片一樣,一片一片去拾回那個被情緒撕碎的自己,陪伴她,等待她,擁抱她。然後你會慢慢感覺到,一股平靜、安定的力量升起。
願你不再一個人承擔這些沉默。願你在離開故鄉的第某年,也開始學會在新的地方愛自己,成為自己的力量。
寫給每一位姐妹,也寫給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