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參觀新加坡的馬來文化遺產中心(Malay Heritage Centre)。這份執念,藏在過往路過甘榜格南(Kampong Gelam)的駐足里。
我曾走進新加坡華族、印度裔、歐亞裔文化中心,每一座博物館館都像一扇窗,照見不同社群在這座港口城市的遷徙與安身。唯有這座承載馬來文化核心的舊王宮,長期在谷歌地圖(Google Map)上標註著「暫時關閉」。

蘇丹回教堂(Sultan Mosque)的金頂靜默矗立,哈芝巷(Haji Lane)與阿拉伯街(Arab Street)的煙火氣縈繞四周,它像一塊缺失的拼圖,讓新加坡的多元文化圖景在我心中不夠完整。
直到今年年初,4月重開的消息傳來,我終於在5月初奔赴這場遲來的相遇。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黃色外牆、紅瓦屋頂與黑色百葉窗構成的舊王宮,讓人得眯縫著眼來看。節慶帳篷下的食物攤與往來人群,讓眼前的這片空間生機勃勃。

在排隊等參觀貼紙的時候,我轉頭看了看入口,蘇丹回教堂的金頂近在咫尺,遠處是現代新加坡的玻璃幕牆高樓。紅瓦、金頂、椰樹與鋼筋水泥重疊,像不同時代的城市切片,被時光輕輕疊放。

我突然想起一個疑問,為什麼新加坡這座以英語為主要公共語言、多元族群共生的現代城市,要將馬來語定為國語?也許我可以在這裡找到些線索。
走進展廳,我首先被一件十九世紀中期的馬來傳統長衣(baju kurung)給吸引了目光。

仔細閱讀站展牌,我發現它屬於廖內—林加王室的一位女性——登姑恩邦法蒂瑪(Tengku Embong Fatimah),旁側是她兒子、廖內—林加蘇丹阿都拉曼(Sultan Abdul Rahman of Riau-Lingga)的服飾。
廖內—林加王室原本並不在今天的新加坡本島,而是在如今印度尼西亞廖內群島一帶,核心區域包括民丹島(Bintan Island)、林加群島(Lingga Islands)與彭延加島(Penyengat Island)等。只是,在現代國界形成以前,新加坡、柔佛、廖內與林加本就處在同一片相互往來的馬來海上世界之中。
兩件衣物靜靜陳列在一起,長袖寬版、布料厚重,在濕熱的空氣里透著與當下格格不入的沉鬱。

我的第一反應直白而世俗:沒有空調的年代,為何要穿得這樣厚重?
這個疑問,恰是一把讀懂這座博物館的鑰匙。衣物可遮體、裝飾、保全體面,而王室衣袍更承載著禮制與王權。寬大的衣袖、厚重的面料刻意製造距離感,身體被遮蔽的同時,王族身份得以彰顯。
登姑恩邦法蒂瑪曾是廖內—林加王室合法繼承人,聰慧善言,卻因父權秩序與家族反對,與女蘇丹之位失之交臂。王位傳給兒子阿都拉曼後,這位蘇丹被荷蘭人廢黜,廖內—林加被吞併,他與家人流亡新加坡。這件衣袍,便循著這段流亡之路,從廖內—林加來到了這座舊王宮。

它不再是一件單純的衣物,而是一段未竟的繼承,一次被阻斷的女性權力,一條橫跨海峽的流亡軌跡。它像一條被摺疊的海路,將新加坡與廖內—林加的過往緊緊相連,也讓我開始意識到,馬來語與這座城市的關聯,或許不能只從今天的語言使用場景里尋找答案。

這座舊王宮所在的甘榜格南,本身也是馬來世界海路網絡的一個節點。萊佛士到來前,這裡早已活躍著馬來統治者與海人(Orang Laut)的身影——他們依海而居,駕船守護水道,是這片海域流動的紐帶。甘榜格南的名字,源自當地的格南樹(gelam tree),這種樹木可造船、作柴火、入藥,見證著土地與海洋的深厚聯結。
新加坡馬來文化的起點,不是宮殿或國界,而是一片流動的海域。船隻載著貨物、語言、信仰與親屬關係,在柔佛、廖內等島嶼間穿梭,將這些如今分散的土地,連成一張由潮水、貿易與王權編織的大網。

那兩件王室衣物放在這裡毫不突兀,它們是這段海上聯結的實物註腳,提醒人們:舊時的新加坡,本就深深嵌入馬來世界。
展廳里的宮廷樂(nobat),讓王權記憶有了聲音。馬來蘇丹登基時,號角、長鼓與銅鼓奏響的神聖樂章,由樂師世代口傳心授,讓王權威嚴穿透空氣。
衣服讓王室彰顯莊重,宮廷樂讓王權融入社群。不過,十九世紀英荷殖民力量湧入後,這份聲音漸漸被時代壓低。
殖民統治帶來了條約與殖民展覽,馬來世界被外部目光重新定義。

展廳里的銀制馬來屋模型,便是殖民展覽中「馬來亞」的符號化呈現。

旁邊的舊旅遊海報上,海岸、椰樹構成浪漫圖景,「遊覽馬來亞」的文字,將這片土地包裝成歐洲遊客的熱帶想像——生活仍在繼續,外部卻已為它貼上了陌生標籤。

好在展覽並未止步於「被觀看」的敘事。一條朝覲腰帶、一把剃髮禮剪刀(tahalul scissors)、幾張沙特紙幣,指向一段跨越山海的信仰之路。

許多馬來群島的人,曾以新加坡為中轉站前往麥加朝覲,他們在此等船、換錢,有人短暫停留,有人便將這裡變成了新的家園。

信仰在宏大建築里,也藏在旅行者的腰帶上、剪髮的儀式里、離家歸鄉的路途里。

下個展廳里,河流與職業的陳列,更將宏大歷史拉回日常:梧槽河與加冷河畔的作坊,甘榜格南的銅匠、寶石商、造船匠,這些謀生手藝與煙火氣,和王宮禮制、殖民條約一樣,都是馬來社群的歷史註腳——城市的記憶,本就藏在普通人的衣食住行里。

再往裡走,牆上的皮影戲(Wayang Kulit)偶,訴說著文化的流動與生長。

《羅摩衍那》中的羅摩、悉多、羅波那,穿越馬來群島,吸收當地審美與伊斯蘭傳統,長出了不同模樣。文化傳播就像影子穿幕布,保留輪廓,又染上當地氣息。

再往後,展覽的氣息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出現了馬來女性服飾可峇雅(kebaya)、宋吉布(songket)與蠟染布(batik)。


旁邊還有電影海報、雜誌封面與演員影像。那些衣服不再像王室衣袍那樣沉重,也不再只服務於繼承、禮制與權力,它們開始貼近城市生活,貼近銀幕、舞台、晚宴、照相館和普通人的審美。

二十世紀中期的新加坡,曾是馬來電影和流行文化的重要中心,P. Ramlee 等演員、歌手與電影人,讓馬來語的聲音通過歌曲、喜劇、愛情故事和家庭倫理進入大眾生活。

影偶戲在幕布後投下影子,電影則在銀幕上投下另一種影子。到了這裡,馬來文化從王宮走向街市,從儀式走向娛樂,也從古老的海路,繼續進入現代城市的日常。

樓梯間《我們的新家》作品,以影偶、蠟染拼貼,恰是這份遷徙生長的註腳:從遠方而來,在新土地紮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