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甘蜜樹本是廖內群島上的野生灌木,高不過兩米,但甘蜜不但能入藥,還能當染料,而胡椒更能出口。將甘蜜葉採摘下來,蒸煮,擠壓,搗碎,提取原汁,納入木模內,製成膏狀物,定型後,像是極短的紅酒木塞,再於日下曬乾,便可食用治病。甘蜜烹煮後的廢料能用作胡椒的肥料,一舉兩得。
於是乎,甘蜜園在島上擴展開來。煙館的煙味,妓院的脂粉味和熬煮甘蜜葉時那極淡的泥土味,混在一起,飄入萬柵里的工人夢中。萬柵是什麼?就是工人的大棚屋,是作坊,也是宿舍。說來也怪,甘蜜本身是沒有味道的,但林中的猛虎,總能嗅著夢的氣味和人的呼吸,隨雨林的靜夜,潛入厝里柵下,一口咬斷幾個老弱病殘的脖子。
這些虎患上報給港主,又有什麼用?土生華人和當地人說只能當做是給莽林的獻祭。誰叫你們每年為了種植甘蜜,燒了那麼多的芭?搶了人家猛獸的地盤?
反覆的游墾,更是迅速地榨取完雨林沃土的肥力,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不出半個世紀,風風火火的甘蜜園,各個隨風飄散。歷史自此化為虛無,但我如今仔細回想,竟記得這甘蜜葉子,我應該曾在盛港房東家裡見過!
泰國的巫術
房東是我龍舟隊的教練。那時,我已經不再同讀酒店管理學校的中國室友們合租。為了找離柏盛中學近的住處,我也沒多想,就從武吉知馬一帶搬入盛港房東家。
房東應該是潮州人?閩南人?每年春節,他會在家門上掛一塊極大的紅布,一旁再懸一個有一人高的巨型紙質鳳梨紅燈籠。房東愛面子,講排場,嗜財,其實,他願意把客臥租給我,留下單獨帶衛浴的主臥給自己,也是為了那一個月幾百塊的租金。這些錢被他大筆大筆地花在各種排場上,風風光光,可又要從哪裡去找進帳?
有一年,他的業務想必是做得很好?手機常響,頻繁出門見人。那年他給家中添置了好幾處的風水裝置,比如進門處就放了一個中型的電動流水噴泉。後來有一段時間,他經常離家,一走就是幾天。聽來家裡打掃的阿姨說,他最近常去泰國,似乎是有什麼生意,需要來回跑動。
我跟他無非是房東房客的關係,自然不能過問彼此私事。但回想起來,他每次歸來都是夜裡,著實奇怪。平日,房東就有買馬票的習慣,那段時間,自從有了泰國的「生意」,他近乎每買必中,中後也總會在隊里宣傳,卻從不請人吃飯。
那段時間夜裡,半夢半醒間,我總會聽見聲音,先是像有人躡手躡腳地去開門,由近及遠。腳步聲再從一變成二,由遠及近。不久後主臥里傳來奇怪的呻吟聲、哭聲、拍打聲、水聲、鑼鼓聲…… 各種奇怪的聲音。有時候聽起來像是一人,有時候兩人,有時候很多人。
有天夜裡,我又聽見這些聲音,就偷偷起來查看,走出客臥,發現主臥的門虛掩著,從門縫中看見房東一隻熟睡的腳。再一聽,分辨出聲音並非從主臥傳來,而是從客廳末端的廚房。
在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留意到餐桌上有包塑料袋,紅色袋子裡面裝滿了某種植物的葉子。再往前走,就瞥見轉角處蠟燭的火光,從廚房裡映出來,像是劃分出另一個空間,可那天分明沒有停電。
我壯了壯膽,伸出腦袋,循著幽微的燭光向內探去,竟看見房東赤裸的背影。他站在一盆裝滿水的塑料桶里,正在用那些樹葉沾水,擦拭自己的身體。那背影瘦得出奇。記得平日裡參加訓練,房東的身體是很健碩的。究竟是房東?還是別人?主臥里的那隻腳又是誰的?
廚房案台上點有一對白蠟,中間擱了一道淺黃色寫有紅字的紙。那白蠟的光,不帶一絲暖意,近乎發青。這青光照在他赤裸的背上,節節突出的脊柱上,凹陷的臀上,瘦如柴的腿上,以及那些如膿的水珠上,像是某種無眼的地底生物划過黑土,冰冷,粘滑。那些打濕了的葉子,有的掉在地上,有的粘在他身上,像吸飽血的蛭,也像瘡。
我心裡一陣恐懼,趕忙退出來,順手抓了一把桌上的樹葉,貓步走回臥室,把門反鎖了,逃回被窩裡。
第二天,我去學校,便將這葉子在同學間傳閱,問它的品種。有的說廣東人有用柚子葉洗澡轉運的風俗,但又有人說手中葉子並不像柚子的。我拿回來把它放在深藍色的課桌上端詳,上午的日光,恰好照著在上面,這葉子便像是有了生命,還要再長大一圈。
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陽光描摹出它橢圓形的邊框,晶瑩剔透,這葉子有明顯的葉尖,連著主脈,主脈里有一些流動的光陰,匯入五對側脈,枝莖上還有鉤。這不知名的葉子,難道真有什麼神奇?
我一面思忖,一面把昨夜所見說與同桌聽,他臉色大變,驚呼,要死!快拿走!這是泰國的巫術,很髒的,你伽拉了!他只說了這些,不管我再怎麼追問,他也不再透露別的什麼。
我嫌他小氣就說他故弄玄虛!一片葉子而已,你們東南亞人就是迷信!然後強行把我借給他抄的數學本子搶了回來。問來問去,終究問不明白,於是放棄同學,還是去問了穿紗麗的生物老師,她只是一瞥,很平淡地說,這是甘蜜葉。

(甘蜜葉。圖源:roots.sg)
她的反應讓我很失望也很不悅,轉身便把葉子撕了扔在辦公室的垃圾桶里。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回家後自己就把這些事情忘了,我再也沒有聽見過房間裡奇怪的聲音。
同年暑假我回川探親,返新時給房東帶了四塊製作精美的裝飾浮雕,上面雕著四神獸。我說掛在牆上,家裡會有風水好,房東很是喜歡,就指示我按照順序掛在客廳。我其實有私心,怕家裡還有些不幹凈的東西,這樣掛著,鎮一鎮也好。
從此,房東不知名的生意做得越發紅火。
新加坡的最後幾個手藝人
次年春節,房東請醒獅團來家中舞獅,龍舟隊里的一些隊友,也是在本地醒獅團幹活。春節舞獅,是島上華社的習俗,但大多是商鋪公司,自家請來舞獅團,可是我第一次見。至今我都記得,那隻紅黑色的雄獅,下巴、眼睛都能動,耳朵、毛髮,活靈活現。鼓點聲響起,震耳欲聾,街坊鄰里都出來看,馬來人和印度人也來。這獅子走的是貓步,從門外走進來,幾步路,花了足足二十分鐘。其間往返徘徊,搖頭擺尾,人們一面觀賞,一面讚嘆。
舞得好!哎呀,這獅頭緊美!
黃生的手藝。
旁人一臉驚愕,嘖嘖稱讚,難怪難怪。
我不懂黃生是誰,便去詢問,才曉得原來是黃宏強,島上唯存幾個還能從頭到尾全手工扎作獅頭的手藝人。

獅頭扎作本身就有大學問,扎、撲、上、裝,一道工序都不能少,才能把竹片、紗布、絨毛和自製的膠水,化腐朽為神奇。聽說現在能像黃生一樣,把獅頭做得如此活靈活現的,就更少了。
隊友們繼續聊著,我從話中聽出更多端倪。原來黃生和「師公」交好,祖上都跟義興有些關係,所以做了紅黑色的獅子,可見兩人之間在意的是關公的忠誠俠義。若做成金配白的劉備獅,那是寓意在仁義和富貴,若是黑、青、白三色獅頭,便是張飛獅了。
難道房東真和義興有關?如果沒有,為什麼要在乎忠義二字?平日裡他不是最看中財嗎?一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除了在龍舟隊當教練外,他到底還做些什麼的。後來他進去了,我就更沒有機會問清楚。
那年請來的舞獅團來自鶴山會館,獅子走的自然是廣州鶴山宗的步法,溫和且有萌態。聽說佛山那派的獅子是帶角的,舞法也更為剛勁有力,具有攻擊性,恐怕只有大氣派的家族和公司能受得起。

(佛山獅頭。圖源:網絡)
鼓點從急促變為緩慢,鶴山獅慢慢舞到家裡來,隊友們紛紛向獅子撒糖,又挑逗起它的興致,鼓聲加快,如萬樹花開,它竟能在客廳這麼侷促的空間裡翻身騰躍,不踩壞一顆大伙兒帶來的橘子。
這裡過年,橘子當然是不能少的,一人帶來兩個,走的時候再拿走兩個,馬來隊友也不例外,好運統統轉起來。其實隊里除了幾位馬來隊友外,大多是華人,應是出自華語家庭背景。他們新加坡式的普通話說得極好,平日開玩笑,我不大聽得懂的閩南話、潮州話、粵語,張口就來。
鑼鼓聲中,那些閩粵方言急促的尾音,驟然被金鑼之音挾持,來回碰撞在島國的熱氣里,樓宇間,像是突然被某種不存在的介質吸走,戛然而止。還有那些混濁的音頭,在唇齒間,憋足了氣,再猛地爆破出來,於空氣中炸裂,噼里啪啦,像是火燒乾柴,更像是放鞭炮。這樣說話的方式,都是我在四川不曾聽過的。
房東出事了!
我記得那次舞獅好風光,臉頰細長的房東,嘴都笑到了耳根子上,結果物極必反,年後不久,他就出事了。當時,我正在駕校學車。突然收到家裡保潔阿姨打來的電話,聲音戰戰兢兢,問我還好嗎?我說很好。她又問我在哪裡,我都如實告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問我房東有沒有給我什麼東西?
我一頭霧水,什麼東西?
比如像包裹一樣的,白色的東西?
沒有。
真沒有?
沒有啦,阿姨,到底怎麼了!
沒有就好。我跟你說啊,房東被抓了。
什麼!被誰?
中央肅毒局……

(新加坡肅毒官員。圖源:CNB)
房東被抓後,我竟然還是每天穿著校服,搭同樣的輕軌,從盛港出發,轉MRT,再轉公車去上學,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聽說肅毒局那天進到屋裡來,直奔他的主臥,指著柜子說,把東西拿出來吧。不知道他們暗中監視了我們多久?怎麼會對家裡如此熟門熟路?如今我也不記得,後來自己是怎麼搬出盛港,又是怎麼搬到了島嶼南部的中峇魯,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房東被抓的事情,在隊里被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判得不輕,三年五載,怕是出不來。我繼續周末參加龍舟訓練,一切照舊。後來猜是假釋期間,還曾在訓練的時候看見過他一次。我們之間什麼也都沒說,我記得他看上去氣色不錯,不像是個馬上要蹲班房的人。後來又跟阿姨聯繫過幾次,她說房東在牢里過得不好,飯吃不飽,多說了一句,就被人打。
再後來,他完全從我的生活里消失,就像盛港的一切。之後我從柏盛中學考入華僑中學高中部,結束了周末的龍舟訓練。有時一個人發獃的時候我會暗自琢磨,左青龍右白虎,到底是按照朝南還是朝北的方向?
作者簡介
陳濟舟,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榮譽學士學位,哈佛大學區域研究碩士和東亞系博士學位,目前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短篇小說集《永發街事》(聯經2019),曾獲新加坡大專文學獎散文組、文學賞析組首獎,《聯合早報》金獎。文章散見兩岸三地和新馬。
本文見於《我星國我街道我散步》

《我星國我街道我散步》新書發布會【歡 迎 光 臨】日期: 2025年11月30日(星期天)時間:下午2:00-3:30
地點: 友聯書局,書城 Bras Basah Complex,Blk 231 Bain Street
回憶,是空間與時間的交匯。街道是空間,散步便是時間。
在新加坡建國 60 周年(SG60)之際,本地出版社「迌工作室」聯合「未完成書店」推出《我星國我街道我散步》。書中邀請三十餘位本地作家與創作者,以街道為靈感、以散步為方法,重新書寫他們眼中的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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