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帶著娃在Novena巴士站等車回家,人超多。
新加坡的雨,總是說來就來,噼里啪啦砸在車站頂棚上,大家一股腦兒往棚下縮。
旁邊是鏗鏗鏘鏘幾年了還沒修好的工地,空氣里混著噪音、濕氣、汽油味,還有一點兒汗味,讓人有些心煩。我摟著女兒縮在座位上,一邊等車一邊跟她閒聊天。

忽然一道突兀的女聲刺破了雨聲:
「你明年再考不過,我們就得回中國了!你知道爸爸媽媽為你付出了多少嗎?你還不努力,還不努力!」
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媽媽,左手拎著一個大大的超市袋子,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旁邊9歲左右的男孩,右手拍打著男孩背上的書包。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好幾個人都看向她,她騰得紅了臉,拉著孩子扭頭衝進了雨里,跑向旁邊的商場。
那孩子低著頭任由媽媽拉著跑,手裡攥著一疊卷子,都被雨水打濕了。
那種沉默的抵抗,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們小時候被大人嚇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敢頂嘴,只能低著頭,心裡翻江倒海。
那些話你一定也聽過——
「不好好學習,就去掃大街!」
「考不上大學,一輩子種地!」
「再不努力,你就等著撿垃圾去吧!」
小時候被嚇得不輕,總覺得一旦考差了,第二天就會被派去掃馬路。長大才明白,父母說這些話,不是真的要把我們扔去掃大街。
好像上一代人都普遍「嘴拙」,他們自己焦慮,也替我們的未來焦慮,不知道該怎麼說「努力很重要」,於是就把自己最害怕的生活搬出來,當鞭子。

等到我們自己成長起來,成為新一代父母。育兒知識和教育孩子的手法,比上一代父母豐富得多,「愛的語言」、「正念」、「遊戲力」……看起來,我們比我們的父母會當父母多了。
可當人在面對焦慮時候的心情,還是差不多。技能和本能打仗,打完一仗又一仗。
育兒知識越多,焦慮的來源也會越多。急了,下意識里還是會拿出最熟悉的「那顆子彈」,只是「嚇唬孩子」的台詞換了版本。

在這裡,在新加坡的街頭,在這位媽媽嘴裡,威脅不再是老土的「掃大街」、「撿垃圾」,而是「回中國」。
什麼時候,「回中國」成了威脅?回中國,是什麼恐怖的事情嗎?
背後的邏輯,我猜,和帳單有關:
有雄厚經濟實力的家庭,無論決定讓孩子走政府路線還是走國際學校路線,都會比較從容,不會從孩子8、9歲就開始那麼焦慮。
這位自己買菜的媽媽,大機率屬於另一部分小留學生家庭——家庭條件尚可,但支持不了孩子一直上國際學校,先來新加坡讀國際或者私立學校、補習機構,撐一兩年,儘快轉軌政府學校。
對於這類家庭來說,政府學校的入場券,就是AEIS。
AEIS,全稱是新加坡教育部的政府學校插班考試,開放給所有的外國孩子。每年一次正式考試,一次補考(S-AEIS),錄取率大概在20%左右。

考上,就能進政府學校:學費便宜、資源不錯,還能和本地孩子一起讀書。考不上,就只能繼續讀私立或國際學校,錢包繼續大出血。
或許是這幾年全球經濟下行,大家都要勒緊錢包,越來越多人尋求靠譜的機構協助孩子上岸,一些原先打定主意讓孩子走國際路線的家庭也開始動搖,新加坡的AEIS補習中心也越開越多。
光辣媽了解到的,今年就有好幾家AEIS補習機構開業。有的是媽媽陪讀多年,摸熟了套路,乾脆自己開機構請老師授課;有的是孩子剛剛上岸,家長把孩子的複習經驗和資料打包,成了課程方案。
朋友圈、微信群、小紅書常常能刷到廣告:「AEIS衝刺班,助孩子一臂之力。」

說實話,剛開始看到的時候,我看了有點想笑——原本家長是給孩子找出路,結果自己也被卷進賽道,硬生生成了教育創業者。
但笑完又覺得心酸:
這說明什麼?
說明越來越多的孩子被推上了這條跑道。
有人說是換個選擇,但更多時候,是「沒得選」。
說來說去,還是經濟下行的鍋。前幾天還看到新聞,說新加坡大學畢業生的就業率下降,一些想要跳槽的朋友也說很久沒有收到過獵頭的電話了,很多公司求穩不敢開放新職位。這股席捲全球的經濟動盪,也不會單單繞過新加坡。
我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文章開頭那位媽媽那麼焦慮了。
畢竟,新加坡的生活成本,一直在漲。原本咬牙讓孩子讀國際學校,想著給孩子最好的環境。結果幾年下來,學費像無底洞,錢嘩啦啦流出去,最後只能認輸。於是,轉去政府學校,就成了不得不的決定。
AEIS的熱,家長的焦慮,不光是家長望子成龍,更多是帳單一張張推著人往前走。
「再不考過,就要回中國!」
其實是那位媽媽,一直放在心裡的恐慌。
那天,我女兒也在我身邊。
她聽到那位媽媽的話,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小聲問:
「媽媽,為什麼不努力就要回中國了?我也想回中國,中國好好呀!我們9月假期就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同一片天空,不同的感受,小孩子幼稚的話又好笑,又讓人心酸。
她是在新加坡出生長大的孩子,對中國的記憶,全是一次次假期里攢下來的:姥姥家熱騰騰的餃子,夏天院子裡的電扇呼呼轉,和表兄妹追著跑的大笑聲。
在她心裡,「回中國」是特別美好的事兒,是吃不完的美食,是放肆的玩耍,是一堆親人的熱鬧。比起來,新加坡的生活平淡又沒滋沒味兒。
她迫不及待想回去。

可在那位媽媽的語氣里,「回中國」卻是失敗,是迫不得已的退路,是懲罰。
不一定是這位媽媽虛榮,在現實里,已經適應新加坡學習節奏的孩子,「回中國」確實不是那麼容易的退路。
我認識幾個孩子,在新加坡讀了幾年國際學校或者私校,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回國,結果發現異常艱難:
語言要切換,語文立刻拉垮;課堂方式從討論變回填鴨,一下子不適應;原本覺得在新加坡已經很卷,回國才發現「卷王」在天上飛。
甚至有人,因為國內長期高壓出了心理問題,才被父母帶出來。你讓他回,怎麼回?
對不少孩子來說,「回」,其實已經回不去了。

所以,我覺得那位媽媽可能真的怕:怕孩子考不過,怕所有付出打了水漂,怕未來沒路。
於是,所有的焦慮擠成了一句話:
「你再考不過,我們就得回中國。」
這句話和我們小時候聽到的「掃大街」「種地」,其實沒什麼區別。
大人嘴上喊著「警告」,心裡想的卻是「希望」,希望孩子懂得,希望孩子把恐懼化為動力。只是希望太沉,孩子沒法承受,他們也聽不懂這種彎彎繞繞、化了妝的愛。
雨停得很快。
之前等車的人大部分都已經離開了,新的一撥人又重新聚攏。那對母子也回到了巴士站。
孩子依舊低著頭,卷子皺皺巴巴的,緊緊攥在手裡。
我很想過去拍拍那個孩子的肩、抱抱那位媽媽,但又覺得我這樣的陌生人,這樣做實在是很突兀。
孩子早晚會長大,也會明白,人生里的很多苦,只能自己消化。
就像雨停了,地上還是濕的。也許每個人的路上都有一場雨。有人現在淋,有人以後淋。只是再好的傘,也替不了孩子自己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