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早上9点,新加坡西部PSI(污染指数)冲到了208。
208什么概念?超过200,就是“非常不健康”。

中部185,东部171,南部158,北部125。全岛五个区,没有一个地方逃得掉。
一小时PM2.5浓度,中部冲到133微克。西部上周三下午更夸张,PM2.5一度飙到288微克,创今年新高。
新加坡人喉咙发痒,眼睛发酸。口罩重新戴起来了。冷气房重新开放了。
但在海峡对岸,印尼政府传播局局长夏甘达说了一句话,把新加坡人和马来西亚人都气笑了。
他说:“没有烟雾时,我们送出氧气。”
一、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印尼今年的野火,是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根据独立森林监测平台“努山塔拉地图集”的数据,截至8月,印尼已有约90万公顷土地被烧毁。90万公顷是什么概念?新加坡的国土面积是7.35万公顷。
也就是说,烧掉的土地,比整个新加坡还大十几倍。
印尼官方也在追责。截至10月13日,警方已将223人列为林火嫌疑人,涉案土地超过5157公顷;另有9家企业被列为嫌疑方,涉案土地达2.56万公顷。印尼环境部还查封了57家涉嫌违规的企业。
火主要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烧。烟雾顺着东南风,一路飘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
新加坡的滨海湾金沙、鱼尾狮,全被烟霾吞了。
马来西亚的情况更严重。多地空气污染指数创新高,学校被迫停课。
二、但印尼有些人,不觉得这是个事
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倒是说了硬话。他下令增派资源扑火,说“这是我们的最高优先事项,必须立即解决”。
但底下有些官员,嘴上不饶人。
夏甘达那段话,完整的版本是:“印尼和马来西亚关系很好。我们也一直向他们解释,我们不只是给他们发送烟雾。如果没有我们,他们也会得到氧气,因为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氧气也来自我们的森林。”
这话一出,新加坡人炸了。
新加坡的氧气来自你的森林?那新加坡人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马来西亚人也炸了。前议员陈有明直接说:“印尼的发言人必须停止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允许含有PM2.5细颗粒的有毒烟雾污染邻国空气,是不可接受的。”
这不是印尼官员第一次这么说了。2015年,印尼时任副总统尤索卡拉说过类似的话:“11个月来,他们享受来自印尼的优质空气,从未感谢我们。如今只因一个月的雾霾就感到不满。”
这种话,本质上是在说:烟霾是自然现象,不是我们的错。
三、烟霾真的是“自然现象”吗?
不是。
印尼官方一直说,跨境烟霾属于自然现象,并非人为失误所致。但真相是什么?
印尼森林和泥炭地中的火灾,很多是因为砍伐和焚烧植被来清理土地。这种做法叫“烧芭”,也叫“刀耕火种”。这是一种传统的农业耕作方式,印尼农民用它来为新作物创造富含养分的土壤。
但问题在于,现在很多火灾跟商业农业有关。规模远比以前大,也更难控制。环保人士和政府调查屡次指控,一些企业利用焚烧作为廉价手段来清理大片土地。
烧芭在印尼是违法的。但禁令的执行,长期以来一直困难重重。
绿色和平组织本月发表了一份报告,直接点名了一些企业。
报告指出,总部设于新加坡的棕榈油公司益资源,其印尼子公司管理的土地上,8月至9月期间录得超过30个雾霾源头点。
益资源回应说,公司维持“严格的零焚烧政策”。
另一家被点名的是马来西亚的吉隆坡甲洞集团。其印尼子公司管理的土地上,录得19个雾霾源头点。
吉隆坡甲洞说,“大部分”火灾源自其特许经营区以外,所有火势均已扑灭。
绿色和平呼吁:“区域企业关联需要被审视,不是要泛化说外国公司是火灾的起因,而是要确保所有权透明度和责任的正确追踪。”
烧林子的,不只是印尼本地农民。还有跨国公司的利益链条。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企业,也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烧芭禁不了?
因为背后有利益。
棕榈油、纸浆,全球需求年年涨。企业要赚钱,就得扩张种植园。烧地最便宜,一公顷几块钱。请工人砍树、用机器清地,成本翻几十倍。
地方政府也有自己的算盘。这些企业带来税收、就业、GDP。你让地方官员去查他们?查了,税收没了,就业没了,谁负责?
所以印尼中央政府喊“生态恐怖主义”,地方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律写在纸上,但没人真去执行。
再加上厄尔尼诺。今年旱季特别长、特别干。泥炭地一烧就是几个月,下雨都浇不灭。天灾人祸加在一起,烟霾才这么严重。
四、新加坡能怎么办?
第一个工具:法律。
新加坡2014年通过了《跨境烟霾污染法令》。只要新加坡任何地区的24小时PSI连续至少24小时维持在101以上,就符合这项法令对烟霾污染的定义。
法令允许新加坡对付造成跨境烟霾的种植商或林业公司。不论它们是否在新加坡上市,或是否在本地设有办事处。一旦定罪,涉事公司可按新加坡空气处于不健康水平的天数缴付罚款,罚款总额最高200万新元。
从9月4日以来,新加坡的24小时PSI已经多次达到这个标准。今天西部更是冲到了208。
10月14日,永续发展与环境部长傅海燕明确表态:政府正收集相关数据,会仔细评估,并保留各种选项。
“保留各种选项”,说白了就是:要打官司,我们准备好了。
但这条路有多难走?看看2015年就知道。
2015年,新加坡依据这项法令,向六家被怀疑在印尼焚烧土地的公司发出法律通知书。其中四家调查仍在进行,另外两家调查后接受解释,已结束调查。
问题出在哪?印尼拒绝合作。新加坡当局说,无法取得有关涉事企业的资料。没有印尼的配合,调查推进极为困难。
第二个工具:外交。
新加坡已经组建了由28个政府部门组成的跨部门烟霾工作小组。
环境部长傅海燕已经联系了印尼环境部长,表示新加坡随时准备协助灭火。但截至今天,雅加达还没有正式要求国际支援。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此前已就烟霾问题与印尼总统普拉博沃通电话,印尼同意接受马来西亚的援助。
新加坡呢?傅海燕说,提议依然有效。“只要印尼有需要,新加坡愿意提供任何形式的援助。”
印尼方面的回应是:“我们仍然能够处理。”
言下之意:不用你们来。
第三个工具:区域合作。
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13日确认,东南亚国家将在下个月东盟峰会前夕的外长预备会议上,探讨跨境烟霾治理。
马来西亚外交部长穆罕默德12日说了一句实话:东盟应对自然灾害的现有机制,尚未把跨境烟霾列为需要解决的问题。
东盟早在2002年就签署了《东盟跨境烟霾污染协议》。今年4月,印尼还正式启用了东盟跨境烟霾污染控制协调中心的秘书处。会议提出,鼓励通过森林与泥炭地可持续管理、无烟霾农业等方式,治理引发火灾的根源,目标是到2030年建成无跨境烟霾的东盟。
2030年。还有四年。 但新加坡人今天就在吸PM2.5。
法律、外交、区域合作,三条路都在走。但三条路都慢。法律要印尼配合,外交要印尼点头,区域合作要等到2030年。新加坡能做的,其实不多。但今天不做,明天只会更被动。
短期内,新加坡能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把证据攒够。PM2.5数据、卫星火点图、企业土地所有权,全部存档。将来谈判或诉讼,这些都是筹码。2015年失败,就是因为拿不到印尼企业的资料。这次不能重蹈覆辙。
第二,把马来西亚拉进来。新加坡单独跟印尼谈,分量不够。马来西亚也受害,两国一起施压,印尼才会当回事。安瓦尔已经跟普拉博沃通过电话,新加坡应该跟上。
第三,把国内防护做足。烟霾津贴、口罩、停课线,这些已经有了。但长期看,学校、医院、社区中心需要更完善的空气净化设施。不能每次烟霾来了才临时抱佛脚。
新加坡很小,改变不了印尼的烧芭文化。但新加坡可以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五、新加坡人紧急行动起来 新加坡政府已经出手了。
10月12日,卫生部启动了烟霾津贴计划和公共卫生防范诊所计划。政府已开始向符合条件的国人分发N95口罩,并在民众俱乐部等社区场所开放冷气房,让居民避霾。
教育部长李智陞已经明确:如果当局预测隔天24小时PSI超过300,教育部会考虑关闭幼儿园、中小学和特殊教育学校,全国考试延期。
今天西部PSI 208,离300还有距离。但烟霾预计还会持续。
傅海燕说,政府注意到10月14日一小时PM2.5浓度急剧上升,尤其是西部地区,下午4时仍超过每立方米250微克。
由于预测PM2.5浓度可能继续攀升,政府决定提前启动防霾计划。
提前启动,是因为形势比数字更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