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飛著流螢，高台走著狸鼪，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風淒淒，雨淋淋，花亂飛，葉飄零, 在這漫漫的黑夜裡，誰同我等待著天明，誰同我等待著天明…」, 令人心靈悸動的深情呼喚和悲憤激盪的控訴，仿如前世夢影般，與我的兒時記憶纏綿，長大後仍時時飄泛心海，從沒想到走過漫長歲月，竟能找到與我心靈共振的幾位知音？
有誰料到，因為對這首田漢作詞，冼星海譜曲的藝術歌曲「夜半歌聲」的痴迷，當1997年三位好友決定創作一出華語音樂劇時，不約而同地選了這首歌作為貫穿整出音樂劇的背景。那年那月，我們東華合唱團的藝術總監黎列剛老師，新加入我們團隊的新加坡電視台創意總監程潔茵，加上我，就於每個星期天下午，在香格里拉酒店的大廳，一人一杯茶，碰撞出了一出名為《歌魂》的劇本。潔茵是編故事高手啊，黎老師的創意更是天馬行空，我靜靜聽他們兩人說夢，乖乖做筆記，回到家把他們的奇思妙想敲進電腦。
腦力激盪的結晶這麼開展：
「70年代南洋某一大城市的大地歌舞團，呈獻舞台劇《夜半歌聲》（該劇是中國30年代，一部反封建的經典愛情悲劇。劇中主題曲「夜半歌聲」風靡各地）。演出轟動一時，但扮演男主角宋丹萍的歌唱家陸之凡和擔任女主角的歌唱家陳眉君，在結束演出的慶功宴後，出了車禍，一死一傷，「夜半歌聲」從此成了絕響。
十年後，大地歌舞團決定重演《夜半歌聲》，慶創團銀禧紀念，發布會上，不速之客麥克楊突然出現，掀起轟然巨浪，層層推涌，高潮迭起…闡述著人間的愛與妒，藝術的烈焰和俗世的情慾交織。
劇本《歌魂》完稿，潔茵移民楓葉王國，我們無力將跌宕起伏的故事搬上舞台，那就讓文字冷凍在電腦中吧！
匆匆又一年，我突然被乳癌找上了。在生命最黑暗的時刻，我的第一位土生土長新加坡好友，也是表弟婦齊娥，在百忙中約我和她消磨一個下午。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她突然問我 「你現在退休了，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也許我可以幫你完成。」她問我，眼眸里滿溢關懷，難道是為我那突如其來的癌病擔憂？我想著自己這一生真夠圓滿幸福，好像沒什麼遺憾，只是多次討論修改的劇本《歌魂》還沒有啟動，不知何年何月才可能找到資金來把它搬上舞台。
「你怎麼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們籌款的。」多麼美妙的一份承諾啊！
自此「柳岸花明又一村」，《歌魂》啟步。又因在第一輪的小型籌款會上，聽聞商家議論，「歌魂」之名太不吉利，而改為《歌中情》。
這三個由黎老師苦思冥想多日敲定的音樂劇劇名，果真帶著我們順利揚帆啟航，全體合唱團員都為此標杆而熱情高漲，雖然完全明白，這齣音樂劇的所有重要角色都是找知名專業歌唱家擔綱，我們至多也只能擔任路人甲、乙、丙。但對於當年的同學，能夠參與，哪怕再微小的一點貢獻，都感到無比歡欣。同學們這種無怨無悔，擔任文化義工的精神，確實令人感動啊！
記得我在長達半年 （2001年1月到5月底）的排練中，無限欣喜地看到劇本中的情節化為形象，無比沉醉地聆聽專業歌唱家醇美動人的歌聲。我們都甘之若飴地做個幕後的打工女。表演藝術的魅力就在於：參與的過程已令人沉醉。那真是一段熱火朝天的日子。
終於到了2001年5月26日那天傍晚的首演夜，我負責接待當晚的主賓副總理陳慶炎博士及夫人。整場演出，我陪伴他們觀劇，幸喜兩邊大螢幕有信雅優美的英文字幕，讓不諳華文的副總理夫婦，聚精會神地沉醉於劇情中。男女主角清澈晶瑩的歌聲，將滿堂觀眾的注意力牢牢吸住，大家好像全投入戲裡。中場休息時，陪著貴賓到迎賓室享用茶點，陳夫人還一路跟我討論劇情，希望我給她一點「劇透」！
伴著貴賓們回到劇場，再次墜入舞台上那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情節，終於聽到「我的天使」這首歌，那是男主角在演出經典名劇《夜半歌聲》圓滿謝幕，被觀眾的掌聲淹沒時，突見十年相伴的紅顏知己，躺在血泊中而生死未卜，慌張焦慮心碎瞬間，一句句深情呼喚啊！頓時催出了不少觀眾的熱淚。原劇本是：就在這一刻，戲裡的滿場觀眾，於救傷車尖銳慘歷的聲音中唱那最後一首合場曲：「你不能走」。
但…那三場演出沒按我的原劇劇本走，因為在首演前一周，幾位主要演員發言：第一次演音樂劇就是悲劇結尾，不吉利啊！我抗議：不是悲劇，而是給觀眾留下餘韻猶在的懸疑和期盼。但他（她）們反對得如此激烈，我孤掌難鳴，不得不接受臨時將「女主角生死未卜」的劇情改為大團圓。
劇終人散，伴著貴賓們走出劇場，聽到他們議論：幸虧女主角傷得輕，不然真的「好人沒好報」。或許我錯了，或許改編的尾聲更符合群眾的期許吧！
歲月悠悠流逝，儘管《歌中情》仍飄浮於當年參與者的心海里，這齣華語音樂劇卻始終沒有機會重上舞台，直到新冠病毒來臨的前一年，在上海累積了更豐厚教導音樂劇演員經驗的黎老師，決定再把《歌中情》推上舞台，怎料百年難遇的疫毒突然肆虐全球，表演藝術陷入漫漫寒冬？可危機就是契機，三年蟄伏，網上習藝，一首首動聽的歌曲，催生出東華合唱團團長方文的新編音樂劇《再現·歌中情》。如同《歌中情》借《夜半歌聲》串起整出愛情故事，《再現·歌中情》借《歌中情》展開一個藝術團體在疫情和俗世風雨吹打下，力挽狂瀾的勵志旅程。
原創的《歌中情》已完成使命，徵得黎老師支持決定將劇本以中英文版本出版。
於是，在我電腦里沉睡了那麼多年的文字，一一重現，讓我如同觀看電影般看到當年創造的人物。七個性格迥異的角色，演譯著人世間浪漫的愛與恨，情與妒…
回望《歌中情》的源起，思及三十多年的習藝之旅，怎能不深深感動？原來一位藝術家最大的魅力，乃是激活每個平凡個體潛埋心底的藝術種子。
《再現·歌中情》即將於今年9月在華族文化中心的表演廳綻放光采。近日一面校對 《歌中情》劇本，一面沉醉於《再現·歌中情》激盪心靈的優美歌聲中，感受苦難中人性的幽微，也深深體會到編劇方文所說的：藝術和愛是苦難歷練中的永恆慰藉。
從《歌中情》到《再現·歌中情》，演譯的不就是我寫的那首插曲「命運」中的一段話：「茫茫懵懵的歲月，命運牽我們輾轉，瞬間永恆，把握今朝，惟有愛的真諦長存」。
作者羅伊菲
新加坡資深華文作家，東華音樂協會創辦人及會務顧問。曾擔任2001年華語音樂劇《歌中情》的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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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菲丨作者/圖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