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晚,武吉巴督藝術中心裡,沒有麥克風,沒有擴音設備。
一架鋼琴,幾位歌者。台下坐著的不是盛裝走進音樂廳的觀眾,而是附近社區的普通居民:有推著輪椅來的老人、帶著孩子的父母、結伴而來的朋友,也有獨自前來的退休者。
當歌劇詠嘆調、華語經典和新加坡國慶歌曲先後響起,原本屬於舞台的音樂,漸漸變成了一場所有人都能參與的社區生活。

有人跟著《綠島小夜曲》輕聲哼唱;《敢問路在何方》熟悉的旋律響起,台下很快有人接上「你挑著擔,我牽著馬」;到了返場《愛江山更愛美人》,觀眾紛紛打開手機燈光,點點白光亮滿禮堂。
這不是濱海藝術中心的音樂廳,而是武吉巴督一個尋常的社區夜晚。
這場「聲·生不息|音樂與健康共生計劃」2026國慶專場音樂會,由新加坡男高音歌唱家、萊佛士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莊傑發起,也是這一系列社區藝術行動的第五場。
莊傑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讓專業音樂從舞台走進社區,讓更多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半徑里,也能遇見高品質的藝術。
歌劇一定很難懂嗎?
先聽莊傑講個故事
音樂會從西方經典聲樂作品開始。
對於沒有接觸過歌劇的普通觀眾來說,外語、劇情和複雜的人物關係,往往是欣賞歌劇的第一道門檻。
莊傑沒有急著唱,而是先講起了故事。
從人物關係、劇情背景,到一段音樂究竟在表達怎樣的情緒,他用輕鬆甚至帶著幾分幽默的方式,把原本陌生的歌劇一點點「翻譯」給現場觀眾。
莊傑與青年歌者先後帶來《你是我心中的一切》(Dein ist mein ganzes Herz)、《默默傾聽》(Lippen schweigen)以及莫扎特歌劇《唐璜》中的《我的夫人,請看這張名單》(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等作品。

講到《唐璜》時,莊傑從男僕萊波雷洛手中那張寫滿情人姓名的「名單」說起,把歌劇中複雜的人物關係、慾望、欺騙與清醒,變成一個普通人也能聽懂的故事。
先聽懂故事,再進入音樂。歌劇似乎也就沒有那麼「高冷」了。
這也是莊傑一直希望嘗試的方式:專業性不需要被降低,但專業藝術與普通觀眾之間的那道牆,可以被打破。
從歌劇到鄉音,不同的文化在這裡相遇
隨著音樂會推進,舞台從西方歌劇轉向華語經典。
《靜夜思》《與你相見若如初》《望鄉詞》《草原之夜》相繼響起。
這些來自不同時代的作品,卻不約而同指向幾個觀眾熟悉的詞:遠方、故鄉、相逢與思念。
而在新加坡這樣一座由移民歷史、不同文化和多語言生活共同塑造的城市裡,「鄉愁」又有了更複雜的含義。
它可能是對故鄉山河的記憶,也可能是祖輩南來留下的家族故事;當一代又一代人在這裡生活、成家、紮根,「家」本身也有了新的答案。
當晚一個意外的節目,更讓這種情感有了具體的落點。
節目單之外,臨時加入了一首潮州歌曲《月下煮茶》。
演唱者Sophie是一名企業高管,也長期參與潮州文化推廣。由於工作繁忙,這首歌直到演出當天下午才與鋼琴老師匆忙合練,卻也因此保留了一種格外真實的現場感。
演唱前,她說:「一盞月下茶,盛著祖輩下南洋的心情,也盛著建國一代的心酸。六十一載風雨同舟,才有今日的家園。願新加坡國泰民安,幸福綿長。」
不是所有觀眾都聽得懂潮州話。但關於漂泊、勞作、鄉情和團圓的情感,並不需要翻譯。
有觀眾在演出後寫道,當晚不同的語言在同一片燈光下交替出現,讓人感受到「不同文化在同一個人心裡可以同時安放的可能」。
這或許也是屬於新加坡的音樂現場。
沒有麥克風,聲音如何抵達最後一排?
當晚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整場演出沒有使用麥克風和擴音設備。
歌者只依靠呼吸、共鳴和聲音本身,將歌聲送到禮堂不同的位置。
在習慣了音響、擴音甚至數字修音的今天,這種近乎「素麵朝天」的演唱方式,反而讓不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專業聲樂的觀眾感到意外。
一位觀眾在演出結束後說,最令他驚訝的是,在這樣的空間裡「不插電」依然能夠保持專業的聲音質量。
而真正讓他感動的,則是當晚的新加坡國慶歌曲《Home》。
因為當專業歌者的聲音與這首幾乎屬於所有新加坡人的旋律相遇時,舞台與觀眾之間的距離開始消失。
真正的高潮,是台下的人也開始唱了
如果說前半場還是「觀眾聽歌唱家唱」,那麼到了《綠島小夜曲》,現場關係開始發生變化。
莊傑主動邀請大家:「會唱的觀眾可以一起唱,這首歌我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聲音,隨後越來越多人加入。
聽見台下真的有人唱起來,莊傑笑著調侃:「謝謝你們對我的配合,竟然還有人會唱這首歌——不好意思,我暴露了年齡。」
全場笑了起來。
古典聲樂與社區居民之間原本可能存在的距離,也在這一刻被消解。

隨後,《敢問路在何方》熟悉的前奏響起。
「你挑著擔,我牽著馬……」
這一次,已經不需要邀請,台下自然有人接唱。
到了新加坡國慶歌曲《Home》,全體演員登台。
莊傑說:「這個獻禮給我們61歲的新加坡。新加坡生日快樂!祝我們的新加坡人民國泰民安。」
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音樂會的情緒也被推向高潮。原本已經接近尾聲的演出,在觀眾的呼聲中繼續返場。
《愛江山更愛美人》前奏響起時,莊傑邀請大家打開手機閃光燈。
一盞、兩盞、十幾盞……
很快,整個觀眾席亮起點點燈光。
舞台上有人唱,台下有人跟著唱;有人揮動手機,有人鼓掌,有人只是坐在那裡微笑。
到了這一刻,音樂會已經不再只是歌唱家展示藝術的舞台。
它變成了一場由所有人共同完成的社區文化活動。
從一場音樂會,到一種持續發生的社區連接
演出結束後,莊傑沒有立即離開。
他留在現場和觀眾聊天、合影,聽大家講自己喜歡哪首歌,也聽不同的意見和建議。
有觀眾寫道,在社區里聽到這樣的專業演出十分難得;也有人提出,希望社區觀眾逐漸建立起與音樂廳相似的觀演習慣,讓沒有擴音的歌聲少受一些現場聲音干擾。
這恰好呈現出社區藝術有趣的一面:一邊是專業藝術的標準,一邊是開放而真實的日常生活。
如何讓兩者真正相遇,而不是讓其中一方向另一方妥協,也正是「聲·生不息」正在嘗試的事情。
為什麼要把原本可以發生在音樂廳里的演出,一場一場帶進社區?
莊傑的答案很直接。
在他看來,藝術家不能只站在舞台中央,也應該走進普通人的生活。
「藝術家就應該接地氣、親近觀眾、走入民眾,主動把古典音樂融入大眾。」
這也是他發起「聲·生不息|音樂與健康共生計劃」(Voice for Life | Music & Wellness Initiative)的初衷。
它希望探索的,並不只是一場又一場音樂會。
從社區音樂會,到音樂與健康體驗、藝術教育以及更多社會參與形式,「聲·生不息」希望讓專業藝術真正進入日常生活,並連接藝術家、社區與不同社會力量,讓音樂成為人與人產生連接的一種方式。
以音樂滋養生命,以藝術連接社會。
這是這個計劃希望長期做下去的事情。

歌聲會結束,迴響可以繼續生長
武吉巴督的第五場已經落幕。
但對於「聲·生不息」來說,故事才剛剛開始。
未來,歌聲還將繼續走進新加坡不同社區。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會主動走進歌劇院,也不是每個人都懂歌劇、藝術歌曲和聲樂技巧。
但每個人都可能被一首歌打動。
可能是在聽見故鄉的旋律時想起一個人,也可能是在《Home》響起時重新意識到,自己早已把這裡稱作「家」;也可能只是在一個普通的晚上,因為身邊陌生人的歌聲,而忍不住一起唱了起來。
當藝術不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成為社區里人與人相遇、陪伴和連接的一部分,它便擁有了另一種生命力。
這或許正是「聲·生不息」這個名字真正想表達的意義:歌聲會結束,但音樂在人與人之間激起的迴響,可以繼續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