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新華路很多次,終於認真看見了這棟建築——新華路200號。
在一片西式花園洋房之間,它顯得格外特別。重檐大屋頂、琉璃瓦、飛檐翹角,有一種非常鮮明的「中國味道」。
這種建築風格,在英文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Chinese Renaissance,一般翻譯為「中國復興式」。

所謂「中國復興式」,主要興起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當時一批到歐美學習建築的年輕中國建築師陸續回國。
他們學會了西方現代建築的結構、技術和方法,卻開始面對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現代化是否就意味著西化?如果不是,中國的現代建築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當然不只是建築的問題。
鴉片戰爭以後,中國經歷了半個多世紀外國勢力的介入,香港被割讓,多個城市成為通商口岸。
到了二十世紀初,從政治、社會到文學、藝術和建築,都出現了各種關於國家更新與文化復興的討論。

Chinese Renaissance,其實也可以放進這個更大的時代背景里理解。
這些年輕建築師想做的,並不是簡單地把古代建築複製一遍,而是嘗試用他們從西方學到的現代建築技術,重新尋找一種屬於中國自己的建築語言。
建築的結構可以是現代的,甚至使用鋼筋混凝土,但外面重新出現大屋頂、斗拱、琉璃瓦、飛檐以及傳統紋飾。
其中最著名的建築師之一,就是畢業於美國康奈爾大學的呂彥直。他設計的南京中山陵,便是這種探索的重要代表。
另一位建築師董大酉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1936年,他在英文雜誌T』ien Hsia Monthly回顧這一代留洋建築師時,把他們所做的事情形容為一場運動:
這些年輕人從歐美學成歸來,希望讓一度失去生命力的中國建築重新活起來,不再只是模仿西方,而是創造真正屬於現代中國的建築。

不過,再往前追,會發現這個故事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源頭。
最早嘗試把西方現代建築與中國傳統形式結合起來的人,竟然不是這些中國建築師,而是西方的基督教傳教士。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西方傳教機構在中國興建教堂、學校、醫院和大學時,已經開始嘗試在西方建築中加入中國傳統元素。
他們與後來中國建築師採用的方法有些相似,目的卻並不一樣。傳教機構並不是為了復興中國文化,而是希望減少基督教作為外來宗教的陌生感,讓教會及其學校、醫院更容易進入中國社會。
一個很早的例子,是十九世紀70年代建成的貴陽聖若瑟主教座堂。一座天主教堂,卻出現了一座類似中國寶塔的鐘樓。
今天看起來甚至有一點奇異:一個來自西方的宗教空間,卻披上了中國傳統建築的外衣。
最初,是西方傳教士借用中國建築語言,讓外來的宗教更容易進入中國社會;後來,中國建築師接過這種東西融合的方法,卻用它尋找屬於自己的現代建築。
形式相似,背後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Chinese Renaissance 真正值得看的,從來不只是那些大屋頂、飛檐和琉璃瓦,而是它背後的問題:當一個社會走向現代,它應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傳統?現代化,又是否一定意味著西化?
這場建築運動在中國大陸持續的時間其實並不算長。
如果把十九世紀末傳教士早期的東西融合實驗也計算進去,大約只有半個世紀。1949年以後,中國大陸的政治與文化環境發生巨大變化,這種建築語言也逐漸退潮。
但是,它並沒有消失。

1950年代以後,它在台灣繼續發展。台北及附近的南海學園、圓山大飯店、故宮博物院,以及後來落成的國家戲劇院與國家音樂廳,都可以看到類似思路的延續:現代建築的結構和功能,卻披上非常鮮明的中國傳統建築形式。
作為華人人口占大多數的新加坡,其實,也有不少中國復興式建築。
如果往前追,新加坡最早的「中國復興式」建築,與中國竟然有一個非常相似的源頭——也是基督教傳教士。
一般被認為新加坡最早的例子,就是牛車水的衛理公會直落亞逸禮拜堂(Telok Ayer Chinese Methodist Church)。
這座教堂由美國衛理公會傳教機構興建,1923年至1925年間建成,設計來自當時新加坡最重要的建築事務所之一 Swan & Maclaren,具體負責設計的是建築師 Denis Santry。

當時給建築師的任務很有意思:在牛車水中心設計一座所謂的「institutional church」。
按照當時衛理公會的概念,這並不只是一座星期天做禮拜的教堂,而是要把宗教、教育和休閒、社區活動全部容納在同一棟建築里。它既是教堂,也是教育和社群活動的空間,服務牛車水不斷擴大的華人基督教社群。
建築師於是面對了一個與中國傳教士建築非常相似的問題:
一座屬於西方宗教的現代建築,放進一個以華人為主的牛車水社區里,究竟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最後出現的答案,就是把西方教堂的功能和空間需求,與中國傳統建築的視覺語言結合起來。

也就是說,這種建築形式從中國來到新加坡的時候,最初並不是因為這裡的華人社會想要尋找一種「民族建築」,而是隨著基督教的傳教、教育和社會服務網絡而來。
但是到了戰後,情況又改變了。
1950至60年代,新加坡出現了更多「中國復興式」建築。
南洋大學圖書館與行政樓、克里門梭道的端蒙中學——也就是今天的潮州大廈、美芝路的瓊州大廈、新加坡中華總商會,以及中正中學(總校)的行政樓,都可以看到這種建築語言。
這時候,「中國復興式」已經不再主要屬於傳教士和教會。
它進入了華文大學、華校、宗鄉會館、商業機構等完全不同的空間。
而這些建築出現的年代,恰好又是新加坡從殖民地走向自治、加入馬來西亞、分離,再到獨立的時期。華人社會也正在重新思考教育、文化以及自己的身份。
於是,同樣一個中國式大屋頂,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表達的其實已經不是同一件事情。
在二十世紀初的傳教士建築里,它可能是讓西方宗教更容易進入華人社會的一種方式;到了1920、30年代的中國,它成為年輕建築師對於民族、文化與現代性的探索;1949年以後到了台灣,它又進入另一種政治與文化語境;而在戰後的新加坡,它則與南洋華人的教育、社群和身份認同產生了新的關係。

建築的形式可以旅行,意義也會在旅行中不斷改變。
這樣再回頭看新華路200號,就會覺得它不只是一棟漂亮的「中式房子」。
這棟建築始建於1934年,由建築師甘少明設計,後來在1948年經歷改建。在以西式花園住宅聞名的新華路上,突然出現這樣一棟建築,它留下的其實也是那個年代關於「中國應該如何成為一個現代中國」的一次嘗試。
而對一個從新加坡來到上海的人來說,看見它,又多了一層趣味。
本文資料參考自: Julian Davison博士所撰寫的Chinese Renaissance Architecture。
9月20日(星期天),腳遛書店請來了好朋友——香港大學建築學博士陳昱宏,帶大家走一趟Citywalk,邊走邊聊新加坡的中國復興式建築。
結束後再回到腳遛書店,做一場分享,從跨地域的角度,一起認識這個有趣的建築類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