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機構組織學者研討有關新加坡華族文化的課題,內容涉及新加坡藝術劇場(以下簡稱「劇場」),遂與劇場進行了溝通核實。讓人遺憾的是,學者的相關文章未能觸及劇場的實質。這讓筆者聯想起,曾經有學者為了出版新加坡華語劇場發展的相關書籍,也向劇場提呈了所寫的關於劇場的「歷史」,其中提到劇場是「左翼的藝術團體」。我們回復,希望能提供資料的來源和支持該觀點的論據。結果得到的回答是:「那書中就不提藝術劇場的英文名稱,也不提左翼/右翼的說法」。這樣不嚴謹的學術態度,筆者是不敢苟同的。
有關劇場的發展脈絡,如果學者有心去發掘和研究其史料,就可以知道劇場成立時的初心、理念和定位。對於「構建本土文化」這一議題,劇場前輩的觀點是頗具前瞻性的,其相關內容都可以在劇場演出特刊中的「前言」「我們的話」或相關文章中找到。
筆者在劇場服務四十多年,見證了劇場和華語劇壇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以及所面對的種種困難。每個團體都以自己的方式和運作去解決問題以求生存。劇場在求生存的過程中,是根據劇場前輩們的初心和理念去運作和發展業務的。因此,劇場的主創人員,在堅持「以劇為本」,努力拓展和發掘觀眾群的前提下,在弘揚華族文化的同時,也支持和認同建設本國的文化,鼓勵本地創作。以下就以劇場的部分史料為依據,談談劇場在本土文化建設和華語戲劇發展方面所做出的努力。
構建本土文化任重道遠

▲《風雨牛車水》劇照
早在1956年,劇場便倡議由華、巫、印三大民族共同創造「馬來亞的新文化」,並呼籲三大民族的藝術團體儘快聯合領導,商定設立一文化節日。
今天,正當爭取新加坡自治獨立的時候,必須先行通過了華巫印三大民族文化交流,從而創造出馬來亞的新文化。我們衷誠地呼籲,希望能在最短期內,由新加坡華巫印三大民族的藝術團體聯合領導,商定一文化節日……這不但加強了民族間友誼團結,更可表現新加坡人民爭取自治獨立決心的願望。(摘自:新加坡藝術劇場1956年7月公演《上海屋檐下》特刊「主席的話」)
1960年,劇場開始投入本地劇創作,呈獻了三出短劇:《正人君子》《聖誕財神》和《風雨牛車水》,並通過義演為國家劇場籌募基金,共同支持建設一個多民族文化交流的演出場地。遺憾的是,國家劇場這座地標建築被拆除,原因至今未明。
這回的公演使我們有機會為國家劇場籌募基金,稍盡綿薄之力,增加了演出的意義。國家劇場的建立,充分地表現了民族各階層的團結和忠誠。今後,它將幫助各民族原有的文娛活動得到提高與發展、從而建立文化交流,使人民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這是多年來我們的最大希望。我們相信在大家熱烈支持之下,國家劇場將會早日的落成。(摘自:新加坡藝術劇場1960年3月公演《公演本地創作劇本》特刊「前言」)
從以上1956和1960年的文獻摘錄可以得知,劇場很早就意識到團結其他種族、進行文化交流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劇場也積極創作本地劇,並通過實際行動給予大力支持。例如,70 年代期間,劇場創作了多部貼合當時社會現實的本地劇,如《第二次奔》《阿添叔》《睹》《燕飛翔》《長袖善舞》《誰是自己人》和《不在糊塗》等。
為什麼在65年後的今天,仍有學者提出「如何構建新加坡文化」這一議題?可見這不是一項簡單的工程,更不是靠文字遊戲、拼圖遊戲或穿著紗籠跳華族舞蹈就可以實現的。作為新加坡文化的一個下位概念,「新華文化」乃至「新華戲劇」,自然也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正如劇場前輩所提議的:應該集思廣益地和各族群聯合領導,深入探討如何將各民族的文化融入文藝創作中。關於這點,劇場在1957年和1962年的演出特刊中已經明確提出了看法。
今天,我們再度強調呼籲文教界劇作家,最好把有關當地各民族團結合作重要性,指出正確方向,編成劇本,讓我們通過戲劇上的表演,以加強大眾普遍而深刻的認識。(摘自:新加坡藝術劇場1957年6月公演《巡案使》特刊 「我們的話」)
務實的探索之路

▲《林沖夜奔》劇照
進入80年代後,受大環境的影響,我國的文化生態發生了變化,對發展融入多民族元素的新加坡文化造成了很大的衝擊。例如,許多人已經不再從事劇本創作的工作;新生代對自身民族文化也開始失去興趣,導致許多華語藝術團體先後被迫解散或更改劇團名字以求生存。劇場也不能倖免。
雖然我們不須改名字,也沒被迫解散,但是觀眾人數大幅流失,造成活動資金嚴重不足,生存一度岌岌可危。得益於劇場先輩們的初心和理念,我們克服了許多的困難才艱難生存下來。我們努力去發展觀眾群,甚至從發掘未來的成人觀眾(兒童)開始入手。我們踐行著劇場前輩所說的「要有觀眾,劇場才能生存,畢竟劇場是個演出團體」這條務實之路。
藝術劇場是個以演戲為主要活動的團體,(總得要演戲)演戲總得需要劇本。每一次在考慮劇本的時候,除了剛才我們所說得那一兩點原則之外,我們通常就進一步考慮到我們想演的這個劇本,是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勝任的。還有,比較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劇本,是不是本邦觀眾所能接受,是不是他們所喜歡的。因為我們的演出,甚至於我們本身的存在,完全是要依靠觀眾的。(摘自:新加坡藝術劇場1961年1月公演《林沖夜奔》特刊「我們的話」)
90年代,劇場必須企業化,重新定位,重新洗牌。由於整個大環境和文化生態的改變,我們沒有條件和能力來「探索」和「創新」,進行所謂實驗性、前衛性和本土化的創作。這也是當時媒體記者所支持的,認為這才是拯救逐漸衰落的華語劇場的正確路徑。和70年代一樣,劇場並沒有跟著某些「潮流」隨風起舞。即使劇場遭到了邊緣化,不被相關組織青睞,還有圈內人微言:「為什麼劇場要演齣兒童劇?為什麼要商業化?」我們還是以自己的方式發展業務。正如前面所說的,我們的生存靠的是觀眾。
我們從不隨波逐流,其實也是本著劇場前輩的理念。劇場前輩劉仁心在1986年3月的《安娣》演出特刊指出:「如果話劇在小學、中學、初級學院、大專院府推動起來,觀眾一定會不理想」。因此,我們的新定位,就是兒童劇:讓兒童和學生能從小學習和熱愛華族文化。教育部推行的「文化隨意門」計劃,讓我們得以順利地將華語話劇介紹給各個學校。這一時期,劇場也幸運得到來自中國的專業編導、舞美和新移民的協助,才能逃過許多劫難而生存至今。
默默做一顆「螺絲釘」

▲《日出》劇照
最近喜見其他劇團開始演出華語兒童劇,然而,同樣令人遺憾的是,某些媒體以偏概全的報道,讓人感覺有一葉障目之嫌。當然,劇場這老牌華語劇團,雖然得不到媒體的宣傳,卻自力更生、堅守陣地,走過了70個春秋,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蹟。
2001年,劇場演出《精品之夜》後,有位媒體記者提議劇場往成人精品劇的方向走。筆者當時回應道:「劇場沒有活動經費,你可以支持我們嗎?我如果有100元,我會買100張普通的凳子,而不是一張精緻的椅子,你同意嗎?」慶幸我們當時沒有接受記者的建議。記者可以繼續按照她的理念采寫,不須負任何責任,而我們不能,我們還得繼續為我們的生存操心。
中國相聲藝術家郭德綱最近接受媒體訪問時說:「好演員,台上要是個藝術家,台下要是個企業家,兩者缺一不可。什麼叫藝術?藝跟術,是兩回事兒。藝是演員的能力,術是把你的能力賣出去,才能成為藝術。有藝無術不行,有術無藝也不可。所以藝術家跟企業家是一回事兒。」
劇場的前輩和戲劇工作者在1955年劇場的演出《日出》特刊里說:
客觀形勢及戲劇運動都已經發展到不容許等待、再拖延的階段了。我們才冒昧地挑擔起這力不勝任的職責來。我們組成了這新加坡藝術劇場。新加坡藝術劇場不是我們這三十個人的,這些人或許將被淘汰,但是這個團體將必須永遠存在,在這個國家裡,在每一個時代,完成必須完成的使命。
藝術劇場是在所有的業餘戲劇團體,解散後的七年(1955年)成立,它的成立是有一定的作用的。對它的寄望,不應太大,但也不應當妄自菲薄,有一分熱發一分光,最少在純話劇這一崗位上,藝術劇場同人會有盡他「螺絲釘」的任務的。(摘自:新加坡藝術劇場1955年11月公演《日出》特刊——成立後的第一齣戲)
建構新加坡文化及新加坡華族文化任重道遠,是一項艱難和具有挑戰性的巨大工程。在梳理、研究和建構的過程中,將視野拓寬,正視歷史,消除偏見,看清實質,才是我們這代人應該秉持的態度。如果我們能以史為鑑,虛心地總結前人走過的路,以一種敬畏之心去經營戲劇藝術、以一種豁達的胸懷去融匯異族文化、以一種沉穩的步伐來接近目標,相信這項偉大的工程終將會迎來竣工的時日!
(作者為新加坡藝術劇場首席執行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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