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宇立
建築師出身的藝術家
建築作為藝術，不僅是現代觀點，而且有深厚的歷史依據。建築不只是實用性結構，更是一種象徵神聖秩序的藝術表達，它一直以來與繪畫、雕塑、音樂等藝術形式交融，例如文藝復興建築的壁畫、巴洛克建築的戲劇化空間、現代主義建築的雕塑化形態等，都體現了人類的美學追求、文化精神和社會價值。因此，在長期占據世界主導地位的西方知識體系里，建築師與藝術家是劃等號的，建築是藝術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從建築師轉型為其他類型藝術家的也大有人在。
孫宇立（Sun Yu Li，1948- ）以抽象雕塑聞名。他出生於戰亂時期的中國南京，父親孫桂籍曾任旅順市長及國會立法委員，撤退台灣後身居高位，是重要政治人物；母親張郁廉早年在滯留東北地區的白俄貴族家庭長大，讀書時與中國近代最重要的女作家之一，被魯迅先生大為讚賞的蕭紅是同學。她先後入讀南開中學和燕京大學，因俄語流利加入蘇聯新聞社——塔斯社中國分部，被譽為第一個走上抗日戰場的中國女記者。移居台灣後，張郁廉拜師「渡海三家」之一的黃君璧，成為卓有影響的畫家。孫宇立早年求學時就讀於台灣中原大學建築系，畢業後赴美留學並成為建築師。組建家庭後，夫妻二人輾轉回到太太家族所在區域的新加坡定居，他也華麗變身，轉做專職藝術家。
孫宇立以抽象風格的城市雕塑見長，作品遍及新加坡、中國大陸、台灣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還被美國收藏家特別定製，聲譽卓著。他聚焦於形式與空間關係，錨定點、線、面三個基礎概念，反映出藝術家本人對哲學、數學、幾何學和自然基本原理的濃厚興趣。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都認為建築美學源於比例、對稱和節奏。點是最基本的幾何元素，本身沒有長度、寬度或體積，但在空間中可以起到標記、聚焦或引導視線的作用。線是點的移動軌跡，具有方向性、動態性和秩序感，可以界定空間、引導動線、構成結構或產生視覺韻律。面是線的移動軌跡，有長度和寬度，是建築形態的基本組成部分。通過面，建築可以創造空間的圍合與體積，實現開放、分隔或過渡。
在柏拉圖哲學中，點可以類比於理念世界中的最基本單位，是一切存在的起源。在中國道家思想中，點可以象徵道的起點，如《道德經》中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在數學上，點沒有長度、寬度和體積，但卻構成了一切存在的基礎（幾何學、物理學、計算機像素等）。孫宇立雕塑的基礎就是這些「原始」的點及其延伸之後的線與面的空間。
孫宇立的藝術思想和美學概念是有深刻根源的，那就是他父親在他年少時就為他種下的中華文化根脈，尤其是高古文明的精髓。至今在孫宇立的工作室里，還專門辟出一層空間，放置其珍藏的遠古時期的石器工具、彩陶及青銅器等。
▲《豐盈之三》青銅雕塑 400(H)X400(W)X80(D)cm (1995)
弗洛伊德認為嬰兒受本能驅動，逐漸發展自我控制，但現象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1945）中提到嬰兒的意識發展，認為嬰兒的覺醒與其身體經驗密不可分，意識不是純粹的認知結構，而是通過與世界的感知互動逐漸建構起來的，為此提出「所有意識都是知覺意識」。現象學以「知覺為先」來考量，孫宇立的雕塑以及繪畫正是印證了這一過程。
哲學和數學奠定審美基礎
孫宇立在解釋他的雕塑思維時，除了點線面關係，說的最多的就是河圖、洛書。這兩幅神秘圖案是中國古代先賢用來解釋宇宙秩序和自然法則的重要符號，至今仍然影響著東方的哲學與文化。河圖與洛書是易學、五行、數術、風水等重要理論的基礎，用於解釋天地運轉、陰陽變化、方位數理等。
相傳伏羲在黃河邊見到一匹龍馬，背負神秘圖案，這就是「河圖」，伏羲據此推演出「先天八卦」。洛書是大禹治水時，一隻神龜從洛水中出現，龜背上刻有特殊的點陣排列，稱為「洛書」。大禹根據洛書制定了九宮格並應用於治水與國家治理。古語云「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河圖上有從1到10共十個數，其中1、3、5、7、9為陽，2、4、6、8、10為陰。陽數相加為25，陰數相加得30，陰陽之和即天地之數55。中國古人認為，萬物有氣即有形，有形即有質，有質即有數，有數即有象。氣、形、質、數、象五要素在河圖洛書上巧妙組合，以排列成數陣的黑點和白點，以此建構宇宙時空合一、萬物生成演化的運行模式。又如「大衍之數五十，小衍之數為五，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九」，就是古代易經的占筮之法。
孫宇立以極其理性和冷靜的思維，通過現代科學尋覓古代中國的傳統哲思，體現天、地、人的和諧關係，達成雕塑藝術的象徵主義和簡單性。他經常使用簡化的形式，如圓圈和線條來代表生命和宇宙的基本元素，其受邀為新加坡蘇州工業園製作的城市雕塑——《圓融》（Harmony，2001年）就是很好的例證。
▲《圓融》不鏽鋼雕塑 1200(H)X1000(W)X1000(D)cm（2001）及發行的紀念幣和郵票
這座雕塑由建國總理李光耀在出席中國蘇州工業園區七周年慶典活動時揭幕。孫宇立接受新加坡官方委託，負責從方案、設計、模型、施工到監理等各個階段的所有工作（雕塑基礎由中方搭建，整件雕塑高12米，含基座高度2米，總重量約80公噸）。孫宇立本著天圓地方、和氣生財的基本思路，以古代錢幣為基本造型概念，將外圓內方的錢幣進行100片等分橫截面切割，然後重新疊加。同時以偏離中心位置的核心軸順時針扭轉所有金屬疊片，把原本是錢幣的外形轉化為類似水滴的形狀，弱化世俗的錢幣印象，升華水滴的藝術造型，巧妙地把華人視水為財，金能生水的概念完美釋出。為了增加雕塑的現代工業感和空間明暗的視覺效果，孫宇立把每片10厘米厚的中空金屬切片兩端都設計成工字形凹槽，整體疊加之後猶如齒輪的外觀，一方面塑造了雕塑外延曲線的波動感，又在視覺上形成實質性的動感錯覺。隨著太陽光線的不斷轉移，整個雕塑似乎也在緩緩轉動，永恆循環。
▲《天圓地方》青銅雕塑 450(H)X450(W)X350(D)cm（1999）
這是一件令人驚嘆的藝術傑作，贏得各方稱讚，如今已是蘇州工業園區的地標性建築。中新兩國為此特別發行紀念郵票，新加坡造幣局亦鑄造金、銀、銅三種材質紀念幣。設計之初，孫宇立在確立設計方向後，在電腦上大規模建模分析，每一片金屬片的偏轉軌跡都經過縝密的計算。考慮到雕塑的巨大體量和安全性，還進行了風強實驗，並由上海最大的造船廠負責建造及安裝。新加坡政府事後特地委託著名的台灣琉璃工房藝術家楊惠姍複製10件微縮版琉璃雕塑作為國禮，這是琉璃工房自1987年開工以來唯一一次製作不是他們原創的委託藝術品。
城市雕塑和建築一樣，被稱為「凝固的音樂」，西班牙加泰羅尼亞首府巴塞隆納地區的天主教堂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就獲此美名。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未完工天主教堂，其未完工的狀態象徵著信仰的延續。孫宇立的雕塑完美體現了公共藝術與城市建築的融合，以大型裝置藝術的面貌呈現在新加坡全島多處，這種藝術與空間的互動就像旋律多變的音樂，撩動人們的心弦。
藝術的最大動力是挑戰自我
毫無疑問，孫宇立在藝術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他的藝術之路卻並非坦途。即使過了古稀之年，他仍舊在捫心自問：藝術的理由是什麼？藝術的意圖是什麼？自己想好了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孫宇立是希望藉助藝術來表達人的認知覺醒，印證視覺表象背後的實質空間和源於科學的感覺與理性。
孫宇立9歲的時候被蚊子叮咬而患上日本腦炎。這是一種相當危險的疾病，病死率高達20%至30%，還可能留下嚴重神經後遺症。住院一個星期之後，孫宇立病好了，但他的腦子似乎也同時打開了一扇神奇之門。雖然他的學習成績一如往日並不十分出色，但他的思維深度卻起了變化，開始執著於一些抽象的幾何空間關係，尤其是拓撲空間學說，讓他痴迷神往。
拓撲空間是數學中的重要理論，屬於拓撲學（Topology）的空間範疇，研究空間在連續變換下（如拉伸、扭曲、彎曲，但不撕裂或粘合）所保持的不變性質，是一門關於形狀與結構的抽象數學學科。在孫宇立的大量雕塑作品中，他都嚴格踐行這一理論原則，比如一件用鋼板製成的雕塑，他通過切割、加熱、扭曲而使鋼板的一部分產生變形並進而呈現出所期望的造型及藝術形態，但所有這些局部的扭轉都是建立在不折斷、不拼接的基礎上完成的，所有的伸展和變化都保持在沒有與鋼板本體脫離的狀態，只是存在和呈現的角度及展示方向發生了變化，有一種「山不是山，山還是山」的哲思與禪意。
拓撲空間的核心概念是連續性、連通性、緊緻性和同胚與拓撲等價。在拓撲空間中，連續函數的定義不依賴於具體的距離，而是基於拓撲意義下的連續性：若且唯若對於目標空間中的任意開集，它在函數下的原像仍是開集時，函數才是連續的。這一定義推廣了歐幾里得空間中的連續概念，同時確認，所有的空間若是無法分割的，則該空間是連通的，否則就是不連通的。這種空間的緊緻性保證了有任意的開合覆蓋和有限覆蓋，也存在連續且可逆的映射，即它們在拓撲學上是等價的，即使這些幾何形狀可能並不相同。例如，一個圓盤可以連續變形為正方形，因為它們是拓撲等價的。
理解了拓撲空間的學說，就看懂了孫宇立雕塑的基本構成，也同時理解了他在所謂的抽象表現背後的具體探索和意義。
博覽群書，並在不同藝術領域實踐與創作
孫宇立是非常看重閱讀的，他涉獵廣泛，關於哲學、語法、修辭、文學、美術……各種著作，無所不包。他喜歡讀杜尚（Marcel Duchamp）、維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喬姆斯基（Noam Chomsky）、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林奇（Kevin Lynch）……以及在台灣新竹中學教書的台灣哲學家史作檉等。就如嬰兒一樣，看什麼都新鮮，各種新奇的知識和未知領域都能激起他的濃厚興趣。
▲《圖譜宇宙》多媒體、帆布 1000X1000cm (2001)
正是這種基於理性的狂熱與深度思考，造就了他追逐客觀具象背後所隱藏的實質與本質的思維路線，進而讓他走上抽象表現的藝術道路。不只是雕塑，他也嘗試繪畫，同樣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他的抽象繪畫中，他大膽借用大量遠古圖騰符號表意，用鮮艷的色彩和奔放的筆觸，層層疊疊，展現出玄幻莫測的深邃與遐思。2012年，孫宇立領銜近百名公眾參與者共同創作一幅題為《永恆的聯結》（Infinite Bond）的膠彩畫，被外交部當作國禮贈送給斯洛伐克共和國。
2013年，孫宇立再次與普通公眾合力創作巨幅壁畫《愛·轉動世界》（Love. Revolve the World），在新加坡美術館（SAM）展出。這是一組作品，單幅最大尺寸達到驚人的18.28米長，2.28米高，氣勢宏大輝煌。畫面上是類似星際坐標一樣的大小不一的圓形符號和大跨度曲線，以及如河圖洛書上的奇異圖形組合，色彩以藍黑色為基底，整幅畫面如同一張從太空深處瞭望的宇宙星河景象：神秘、美妙、迷幻而富有韻律、動感。在新加坡這樣一個地理狹小的國度，如此巨幅作品實在震撼人心。
啟智與覺醒
曾經有新聞報道記錄孫宇立的雕塑獲獎，獎金金額竟然與他還在上學的女兒獲得獎勵的數目一樣，讓人不禁啞然失笑。這確實有趣，一件雕塑從創建思路到最終實現，所花精力和各種費用遠比一幅小小的兒童畫要多，但回報卻相當微薄。這不免令人反思：藝術在給旁人帶來美的享受和精神愉悅的同時，是否也能讓藝術家實現內心與現實物質的雙層滿足？
孫宇立無疑是成就非凡的藝術家，他的思維深度與成功實踐也非一般人可以企及和複製。他常常思索：浩瀚宇宙中渺小的人類是如何從空白的嬰兒期走向對客觀世界的理性認知階段。古往今來，開一代風氣的藝術大師往往都是深刻的思想者，不僅考慮藝術本身的技術表現，也考慮藝術家作為個人在感性與理性、科學與想像之間的內在關係。孫宇立篤信拓撲學說與古老的河圖洛書上展示的黑白點陣及相應場域，嘗試用圖像邏輯解釋現實生活的哲學原理，在學術上創建以建築師的科學理性與藝術感性為中間交接點的認知模式，目標是在世界著名的《科學》雜誌上闡述他拼上一生時間的思考結果。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單純的藝術範疇，大概也是他作為抽象藝術家最與眾不同的地方。
（作者為本刊特約撰稿、水墨畫家、獨立策展人兼國家美術館藝術論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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