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有朋友來新加坡,要我推薦最有意思的街區。
我總是二話不說:芽籠。

當然有個人原因。
我在光華學校念書,外公開的藥材鋪也在芽籠。小時候放學後,總會一個人穿過芽籠的巷弄,到外婆家吃午餐。
那時候的芽籠,還沒沾染今天的「壞名聲」。
在那些略顯破敗的百年老店屋間亂逛,總覺得大人的世界神秘而有趣。
後來寫《走讀獅城》時,我專門寫了芽籠一章。
出版《我星國我街道我散步》時,也在書里安插了一張芽籠美食散步地圖。
這兩本書現在都還能在新加坡書店買到,如果有興趣,也歡迎私信聯繫我。


芽籠歷史悠久。今天的芽籠,更像一個奇妙的混合體:這裡有無數美食,也有無數讓人臉紅心跳的角落。
關於芽籠最早的書面記錄之一,出現在詹姆斯·弗蘭克林上尉與菲利普·傑克遜中尉於1828年出版的《新加坡英國殖民地規劃圖》中。
地圖上標出了一條名為「R. Gilang」的河流,位置與今天的芽籠河大致吻合。
「芽籠」地名的起源至今沒有定論。
有人認為它源自「加冷人」(Orang Kallang)。這些生活在加冷盆地船屋上的原住民,以船為家,類似香港過去的蜑家人。
另一種說法則與馬來語 kilang 有關,意思是「壓榨機」「磨坊」或「工廠」,因為這裡過去遍布椰子種植園與農產品加工廠。

這一帶沙質土壤非常適合種植椰樹。1820年代開始,歐洲種植園主逐漸向東擴張,大量購買從實乞納路到芽籠河、從芽籠路到南部海岸之間的土地。
到了1840年代,加冷河與芽籠河之間的大部分區域,已被椰樹覆蓋。也是在這一時期,英國人修建了芽籠路,為後來的發展奠定基礎。
隨著道路開通,這裡迎來建築熱潮。芽籠路及各條 Lorong 陸續出現店屋、排屋與洋房,中產階級華人與歐亞裔家庭開始離開擁擠的市中心,在這裡安家。
到了1920至30年代,芽籠已經發展成新加坡重要的市郊住宅區,至今依舊保留不少漂亮的老房子。
但芽籠從來不只是「宜居社區」。
早在1920年代,私會黨便已活躍於芽籠的小巷。過去社會治安不穩定,許多人不相信法律,於是加入秘密會社尋求保護。
隨著私會黨勢力擴大,暴力犯罪漸漸變得司空見慣。芽籠也慢慢發展成類似香港九龍城寨般、帶點「三不管」氣息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我曾在當地朋友帶領下,走進芽籠某條小巷,看見非法賭檔。
光天化日之下,一群人圍在一起聚賭。那畫面非常「不新加坡」,但某種程度上,那也是芽籠迷人的地方。
1970年代,當地媒體曾形容加冷河一帶是「走私者的小溪、幫派頭目的巢穴、私酒釀造者,以及住在亞答屋聚落里、靠養豬養雞維生的農民之家」。
當地惡名昭彰,甚至連警察都害怕進入那些水上甘榜與棚戶區。
根據一位居民留下的口述歷史:「你走進去,有時候人就出不來了。」他說,當年警方甚至得先派辜加兵進入,普通警察才敢隨後跟進。

當然,芽籠也有溫情的一面。
快樂學校(Happy Charity School)便是一例。這是一所專為貧困兒童而設的華校。
新加坡過去有「三大世界」——新世界、快樂世界與大世界,類似付費遊樂場,某種程度上,可以想像成早期的「迪士尼樂園」。
快樂世界就位於芽籠,而快樂學校,則是由快樂世界裡的舞女於1946年創辦的。
她們看見許多孩子在街頭遊蕩,於是發動同行籌款辦學。學校最初設於 Lorong 14 一間租來的店屋,後來遷往同巷另外兩間店屋。
到了1960至70年代,隨著英文教育崛起,華校學生人數逐漸減少。1979年,快樂學校正式停辦,並把出售校舍所得的約40萬元,捐贈給11所學校與基層組織,包括芽籠西樂齡活動中心。


今天許多人提到芽籠,第一個想到的往往是紅燈區。
但諷刺的是,芽籠原本並不以色情業聞名。它後來變成今天的模樣,很大程度上,其實是政府掃蕩舊市區紅燈區後的結果。
1959年,政府展開全島行動,打擊有組織賣淫活動。警方頻繁突擊 Desker Road、柔佛路等舊紅燈區。
於是,大量色情行業開始轉移到實龍崗、中峇魯、加東與芽籠等人口密集的郊區住宅區。
到了同年11月,當局已發現芽籠與加東約有100間民宅被改裝成妓院。為了逃避偵查,經營者假扮夫妻入住,妓女則被稱為「女兒」,非法德士司機負責拉客與接送嫖客。
既然無法徹底禁止,那就索性規範管理。1998年,芽籠正式被列為「指定紅燈區」。
但色情行業深夜活動帶來的問題,也持續引發居民擔憂。
我有位女性朋友,當年因為芽籠房價相對便宜、交通便利,在那裡買了公寓。結果住了兩年,最後還是決定搬走。


性工作者從紅燈區「外溢」進入住宅區的問題始終存在。2007至2008年間,甚至有議員建議通過增設街燈,把住宅區與色情活動區分開來。
到了2008年,Lorong 24、24A、34 與 36 的後巷陸續安裝街燈,並計劃擴展至 Lorong 20 至 44 一帶。據報道,情況後來確實有所改善。
1990年代後,隨著私人房地產開發浪潮席捲芽籠,大量舊屋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公寓與廉價酒店。
與此同時,一些因市區重建與地價上漲而被迫遷移的宗鄉會館,也陸續搬進芽籠。
當市區重建局把約50公頃土地規劃為「宗鄉團體及民間組織文化活動成長中心」後,芽籠逐漸成為新加坡宗鄉會館最密集的地區之一,包括黃氏總會,以及擁有168年歷史的茶陽(大埔)會館。
十幾年前,因為城市改造,不少華人廟宇也開始遷入芽籠。曾有居民接受採訪時感嘆:「這些廟宇到處冒出來,像咖啡店一樣。」
宗教場所與紅燈區並存,表面看來有些荒謬,但許多廟主與信眾其實並不介意與性工作者共享社區。
一位廟宇負責人曾說:「我們看不見她們,她們也看不見我們,這樣就可以了。」


紅燈區的污名依舊存在,但芽籠仍是新加坡最有生命力、也最具複雜性的街區之一。
這裡有美食,也有慾望;有廟宇,也有妓院;有宗鄉會館,也有廉價酒店。
食色性也。芽籠始終滿足著人類最基本、也最真實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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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葉孝忠,前《孤獨星球》指南出版人,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作者,新加坡作家節中文活動策展人,目前從事教書、出版與寫作工作。
他出版的《食遇》《12345》等作品,書寫新加坡的人文與美食,曾入圍新加坡文學獎。目前擔任新加坡國立大學高級講師。
《野鄰居》聚焦本地生態,並獲得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資助,已於各大書店發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