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個機會，陪剛剛入伍的外甥去了德光島。 這是大部分新加坡男生18歲後都會去的小島，在那裡完成三個月的基礎軍事訓練。對很多人來說，德光島幾乎是一種共同記憶，一個青春必須經過的地方。
時隔那麼多年，再次踏上德光島，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年自己服役時所在的Camp 3，是否就是當天參觀的那個地方了。
SOC（挑戰障礙）項目是當年我們最怕的訓練，跑完，簡直像走過一次鬼門關。
只記得以前上島時，搭的是沒有遮蓋的軍船，我們稱之為RPL，海風和太陽一起吹打過來。現在的新兵，已經乘坐有冷氣的渡輪了。
上圖當年乘坐的RPL，現在的渡輪（國防部照片）
以前上島之後，還得走一段不短的路，才能抵達更裡面的營區。那時候當然覺得辛苦，也累，甚至還流傳著各種關於德光島的鬼故事。但年輕的時候，好像什麼苦都能熬過去。 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其實還蠻有意思的。
至少你會認識一群一起吃苦的朋友，也會突然明白，原來很多事情，只要有人陪你一起熬，日子就沒有那麼難過了。 現在的新兵，比起我們當年幸福太多。飯菜好了，營房裡還有電腦。時代確實不一樣了。
德光島是新加坡最大的外島。過去那裡並不只是軍事訓練區，而是真正有人生活的地方。後來政府徵用土地作為軍事用途，島上的居民陸續搬遷到本島東部，很多人最終落腳在勿洛一帶。
上周末在友誼書齋關於《走讀獅城》新書分享會上，我也談了一些關於德光島的故事。
其實德光島原本分為大德光島與小德光島，後來經過填海，兩座島才逐漸連成今天的模樣。 而小德光島，還有一段十分有趣的歷史。 小德光島位於大德光島西側，面積不到整個德光島的百分之五。
1828年的官方地圖裡，它已經悄悄出現，只是當時還沒有名字。到了1852年的地圖，「Kechil」（小）的稱呼才正式出現。
新加坡政府自1980年代開始擴展德光島，1992年國會通過進一步的東北部填海計劃，準備在烏敏島與小德光島之間填出675公頃土地。
今日德光島上新兵的餐食。
工程後來引發馬來西亞抗議，甚至一度鬧上國際海洋法法庭，不過2005年新加坡勝訴，填海工程才得以繼續進行。
但在成為軍事島嶼之前，小德光島曾經有漁民、有農戶，也有真正的「島主」。
故事得從1824年說起。當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從蘇丹胡欣手中買下新加坡本島及周邊島嶼。後來1878年，柔佛蘇丹阿布峇卡訪問倫敦時，英國維多利亞女皇把小德光島送給了他。之後島上逐漸有了居民，多數是漁民與農民。
1951年，一名叫菲力·何亞廉（Philip Hoalim）的律師，從蘇丹後人手中買下小德光島，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島主。
菲力·何亞廉（Philip Hoalim）的律師
何亞廉1895年出生於南美洲英屬蓋亞那，父親是客家華僑。他年輕時是個標準學霸，精通英文、法文、拉丁文與數學，後來考取律師資格，並計劃前往非洲肯亞發展。
命運卻在途中轉了彎。
他先到檳城探望姐姐，後來南下新加坡，準備轉船到中國。就在這裡，本地著名律師宋旺相出面挽留，希望他先留在新加坡工作半年。
結果這一留，就是一輩子。 根據1977年《星洲日報》的報道，政府在1971年準備徵用小德光島時，只願賠償6萬7000元，但何亞廉堅持索償125萬元。雙方展開長達六年的法律戰，甚至一路上訴到英國樞密院。最終何亞廉勝訴，獲得超過102萬元賠償，以及利息與訴訟費。
今日的德光島
關於小德光島的故事，可以參考網上一篇題為《小德光島：鮮為人知的歷史事跡》的文章。作者皓琦做了非常詳盡的文史調查，本文部分資料也參考自該文。 作者在文中寫了一段我很喜歡的話：
如果何亞廉當年真的去了肯亞，而不是留在新加坡；如果宋旺相沒有把他留下；如果他沒有買下小德光島；那麼今天的小德光島，也許依然屬於柔佛蘇丹後人，新加坡後來的填海計劃，未必會如此順利。
新兵的營房
歷史很多時候，並不是由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組成，而是一個人臨時改變了行程，一個人決定留下來工作，或者一個人買下了一座偏遠的小島。多年以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卻慢慢改變了一座島嶼，甚至一個國家的發展軌跡。
關於作者
葉孝忠，前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指南出版人，《聯合早報》專欄作者、新加坡旅遊作家，兼任新加坡國立大學高級講師。長期以文字與行走記錄城市、食物與文化之間的關係。
他曾經出版過兩本關於不丹的旅遊文學書籍（簡體和繁體版本），目前正在撰寫第三本。他在新加坡出版的《食遇》《12345》等也曾提名新加坡文學獎。他目前正在寫一本關於榴槤的新書。
同時，他也是新加坡旅遊局的持牌導遊，也獲得2025年最具創意導遊獎，他也為學校、文化機構與企業設計多條以歷史、街區、飲食與城市觀察為核心的定製遊覽路線，致力於以深入而有溫度的方式，帶領人們重新認識新加坡。
他最近出版的《走讀獅城》已經在新加坡各大書店上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