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邦的傳承故事讓人看到,華人企業家正在從「家族的財富管理」邁向「家族的制度管理」。吳清亮的離世,或許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但他所留下的那份冷靜、細緻、跨代的規劃思維,正是下一個時代的新氣象。
2025年8月,日本立邦塗料創始人吳清亮以98歲高齡離世。這位從潮州走出的華人企業家,用近一個世紀的時間,把一家小型油漆代理商,打造成市值超過百億美元的亞洲化工巨頭。
而他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完成了另一項「世紀工程」——一場極為精妙的家族傳承布局。
幾個月前,立邦母公司Nipsea International向監管機構提交文件,顯示吳清亮的持股已轉移給六位孫輩,共計10億股、價值超過100億新元。而他的兒子、現任立邦集團董事長吳學人,僅獲發一股可贖回優先股,但擁有90.9%的投票權。
家族財富交給第三代,企業控制權交給第二代,這種帶有現代企業管理的時代氣息的隔代傳承方式,在華人企業史上極為罕見。
誰說家族傳承不能創新?隔代傳承破局
吳氏家族的傳承模式,可以視為一種「財富先行交接、控制暫緩讓渡」的設計。第三代先成為名義上的股東與受益人,第二代則通過特殊股份結構,繼續掌握公司方向。
這種做法乍看複雜,實則邏輯清晰:吳清亮的兒子吳合進已年逾七十,如果先讓第二代全面接手,再幾年後再度轉交第三代,勢必要經歷兩次稅務、法律、治理上的過渡。吳氏家族選擇一步到位,把所有權直接交給第三代,讓傳承鏈條更長遠,同時又通過「超級投票權」機制,保證家族控制不失穩。
吳氏家族的布局也展示出一種極具前瞻性的智慧。它反映出華人企業傳承從「父傳子」走向「結構化傳承」的新階段。
第一代創業者注重財富積累;第二代更看重企業治理;而第三代需要被制度化納入一個穩定的財富與責任體系中。這種跳代安排,正是以一種精算方式降低「頻繁繼承」帶來的不確定性。
從稅務角度看,隔代傳承可以顯著減少繼承成本。許多跨國家族在香港、新加坡設立信託架構,就是為了提前完成資產過渡,避免未來被高額遺產稅侵蝕。
從企業經營角度看,讓第二代專注掌控與穩定,而第三代則通過受益人的身份逐步學習、參與,是一種漸進式傳承的實踐形式。
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體現了華人家族對「企業長壽」與「財富安全」平衡的思考。吳氏家族並未執著於家族內部經營,而是早早讓職業經理團隊承擔主業。家族的角色,更多轉向守護文化與方向感。這與傳統的「父死子繼」截然不同,是一種現代治理下的家族精神延伸。

吳學人(吳清亮長子),出生於1953年4月6日
隔代傳承的優點與在中國的可能
然而,隔代傳承並非沒有隱憂。
首先是「情感隔代」的天然斷層。
第三代通常沒有經歷企業創業和擴張的過程,對家族企業的認同感往往建立在血緣而非事業上。
財富來得太早、太容易,未必能帶來責任感。第二代若未在制度上設下足夠的約束和教育機制,極容易讓家族財富在代際更替中被「稀釋」。
其次是權力與利益的分離風險。
第二代有權決策,卻沒有主要的經濟權益;第三代享有收益,卻沒有控制權。這樣的結構在和平時期可以穩定,但一旦家族內部出現意見分歧或個人利益衝突,治理危機可能迅速爆發。
吳氏家族能夠維持平衡,一方面得益於多年累積的信任,另一方面也依靠立邦本身早已建立的職業化管理架構。但若換作治理結構脆弱的家族企業,這種安排可能反而成為隱患。
此外,隔代傳承要求第二代具備極高的「中間人智慧」。
他們既要穩住公司經營,又要當好財富守門人,還要教會第三代如何承擔未來的責任。一旦第二代失去平衡或中途變更意志,整個傳承設計都可能失效。簡而言之,隔代傳承的核心不是制度設計,而是信任與時間的博弈。
隔代傳承能否在中國大陸推廣?答案是謹慎樂觀。
隔代傳承並不適合所有家族,它要求企業已高度規範化、經營團隊獨立且穩定,家族內部也具備成熟的治理文件,如家族憲章、信託協議、投票安排等。多數內地家族企業目前仍處在第一代向第二代交接階段,還遠未到「跳代傳承」的時機。
但立邦的案例至少提供了一種思路:傳承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種可設計、可分層的戰略過程。企業家完全可以提前設計「控股權與所有權的時間差」,讓財富的交接與權力的交接錯開進行,從而降低企業動盪風險。
隔代傳承的最終目標,不是繞過誰,而是延續什麼。吳清亮留給後代的不僅是一家世界級企業,更是一種代際之間的信任機制。對中國的家族企業來說,這種信任必須通過制度來固化,通過教育來延續,通過治理來體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