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早些時候,榜鵝居民發現路上多了些「奇怪」的公交車——車頂上的傳感器暴露了身份,自動駕駛接駁車來了。
Grab和ComfortDelGro各自部署了車隊向公眾開放試乘。Grab的車已提供超3800次載客服務,ComfortDelGro約700名乘客嘗了鮮。乘坐反饋出奇一致:平穩、安全,幾乎感覺不到是機器在開車。一位60多歲的物流老闆試乘後說:「它的駕駛感比人類更好,人類司機剎車有時會讓人噁心,這輛車相當平順。」
但被問到「沒有安全駕駛員還敢坐嗎」,他猶豫了:「科技和電子設備偶爾會出故障。司機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剎車,沒有司機,技術怎麼應對?」
這個問題,正是新加坡無人駕駛公交面臨的核心矛盾——技術已足夠好,人心還沒準備好。
一個公交司機的真實感受
29歲的納茲是私人巴士公司司機,七年駕齡。試乘自動駕駛車後,他既佩服又篤定。佩服的是,「閉上眼睛聊聊天,根本意識不到是自動駕駛」;篤定的是,自己不會被取代。
不是技術不行,而是他做的很多事機器做不了。乘客突然不舒服怎麼辦?需要臨時改道怎麼辦?工地接送時工人說「我在那個藍色棚子旁邊」——沒有導航能識別這種描述,人類司機可以。
私人巴士公司Westpoint Transit董事李萊昂內爾說得直接:「如果發生事故需要臨時改道,目前AV做不到。你可以通過遠程監控讓操作員處理,但那就加倍投入資源,彌補技術無法提供的東西。」
12年了,為什麼還沒大規模上路?

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新加坡首次自動駕駛公共試驗,已是12年前。2014年,無人車在聖淘沙和裕廊島開始試跑,當時媒體標題充滿期待。12年過去,我們仍然只在榜鵝幾條固定路線上看到它們,且每輛車都坐著安全駕駛員。
問題出在哪?
新加坡社科大學交通經濟學家Theseira直言:「這不是新加坡的問題,而是全球性問題。早期AV技術進步被證明是虛幻的。」從「可行」到「能完全替代人類司機」,中間有一道巨大鴻溝。
他舉了一個日常場景:多數巴士站有專用車位,但長度常不夠同時容納多輛車。人類司機會靈活處理——這站沒人上下就往前挪。這種「不成文默契」,對機器需要一行行編程。
國大交通研究員Ong副教授補充了一個術語——「邊緣事件」。非法停車、行人突然橫穿、緊急車輛需要讓行,這些不按規則出牌的瞬間,才是自動駕駛的真正考驗。
成本這道題,目前算不攏
更深層的障礙是錢。Theseira把話挑明:「如果期望運營成本低於人類司機,沒人能確定這如何以及何時發生。」僱傭司機的成本可預測,但自動駕駛成本是變量——傳感器維護、系統升級、遠程監控團隊、網絡安全防護。
但他也指出,新加坡人力短缺且成本高昂,哪怕自動駕駛短期更貴,也可能被提前補貼部署。代理交通部長Jeffrey Siow今年早些時候說,未來五年將有「非常大力的AV推廣」。下半年,濱海灣和勿洛北兩條巴士線路(400路和191路)將試運行自動駕駛公交車,初期三年,與現有巴士並行。
撞了車,誰來負責?

今年一月,一輛ComfortDelGro自動駕駛車在榜鵝測試時撞上隔離帶。沒乘客沒傷員,但公司被迫暫停安全審查。事故責任這個問題,至今沒有明確答案。
律所合伙人Chiew解釋,新加坡目前沒有針對自動駕駛事故的專門責任框架,只能適用傳統過失原則。安全駕駛員未能妥善監督可能被追責;若是系統故障,則可能落在產品責任上——製造商對缺陷產品負責。但如果是完全無人駕駛,「更難的問題是責任最終如何分配——AV系統負責方、車隊運營商、遠程操作員還是車主。」
如果是系統故障導致事故,還需區分硬體問題還是軟體問題。前者容易查,後者極難證明。技術法專家林義芬教授更直白:目前沒有法律要求AV開發者對系統提供透明度,申訴人「極難發現軟體故障發生在哪裡」。她建議應對製造或部署AV的組織施加「嚴格責任」——不管誰的錯,先由運營方承擔。
人會不會欺負「老實」的機器?
Theseira提出一個假設:如果AV嚴格按法規行駛——保持安全距離、不超速、斑馬線必停——其他道路使用者會怎麼反應?
「路上其他司機很快會意識到,總能從AV前面硬切進去。好的一面是符合法規,壞處是導致不安全局面。」行人可能也會變,當發現AV總是讓行,「他們可能會想,這車會剎車避開我,那我為什麼要在意?」
私人巴士公司市場經理印證了這種擔憂。他公司司機經常遇到「被自尊心驅使」的道路使用者,有人會「試圖擾亂」車輛。納茲說得更形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今天在路上會是好日子還是壞日子。這是軟體無法預測的。」
還要等多久?
Ong副教授持謹慎樂觀態度。過去十多年,技術成本呈指數級下降,「當技術指數級增長時,成本下降使它成為更可行的方案。」
LTA表示,運營商必須滿足嚴格的安全要求才能實現無人駕駛運營,同時「需要通過鼓勵儘可能多的人體驗AV,來增強公眾信心。」
Grab和ComfortDelGro的試乘數據正在積累這種信心——前者超95%乘客推薦給他人,後者99%受邀乘客願再坐一次。
納茲對自己職業生涯的判斷或許是一個參照。這位29歲司機認為,自己一生中不會看到自動駕駛完全取代人類公交司機:「代表資深司機發言,你不能把30年的經驗傳給機器人。」
這不是對技術的否定,而是對複雜現實的尊重。無人駕駛公交要成為新加坡道路主流,需跨越的不只是技術鴻溝,還有法律空白、成本帳本、以及千萬個納茲每天在路上處理的、無法被編程的微小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