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时,每逢有人来村里检查,她就要独自躲进西边的玉米地,一直等到天黑。 30年后,她在新加坡拥有了一院子的动物和植物,也有了一间会生出笑声的中文课堂。 她无法选择生命的起点,却在后来每一个能选择的地方,一点一点搭起了自己喜欢的生活。

苹果、蓝莓、酸奶和坚果,配一杯红茶,手边摊开一份中文版《联合早报》,是黄老师每天留给自己的晨间仪式。
8点半,她开始“巡视领地”:两只领养的兔子小嫦娥和花木兰,食物够不够,水新不新鲜;满院子上百棵植物,哪些需要浇水,哪些该修剪,哪些果实已经成熟;还有鸡、鸭、锦鲤,以及那些因缘际会来到她家的各种小生命。
这一圈走下来,差不多9点半。



然后,她才开始安排当天的工作,准备教案,或者去打匹克球、练瑜伽、健身、打网球。
有一次,她在分享自己的晨间生活,一位妈妈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家有阿姨啊。”
黄老师没有反驳,只说:
“是的,这是我的选择。”
她选择请人分担家务,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留给教学、运动、家人,以及其他自己真正珍视的事情。
但她所说的“选择”,远不只是请不请阿姨。
她的前半生里,有太多事情从来由不得她。可她后来的人生,恰恰是从那些仍然能够选择的地方,一点一点生长出来。

- 01 -
38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婴躺在江苏农村一间屋子的灶台后面,身下铺着的是农村随处可见的稻草。
当时正值计划生育时期,她的亲生父母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为了躲避检查,他们从安徽悄悄回到江苏,把她生了下来。
又是一个女孩……
不能公开留下,也没有办法带回去。几经辗转,她被生母的大姐带回了家。
一句于心不忍的话——“那我抱回去养吧”,给了这个小女婴一条生路。就这样,她被抱进了另一个家。生母的大姐,也成了她此后一直叫作“妈妈”的人。
在那个年代,一个无法被公开留下的女婴,几经周折后还能被人抱回家,一口一口喂养长大,已经是不幸中的幸运。
只是,这份幸运落在另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里,也并不轻松。妈妈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爸爸得知妻子又抱回来一个婴儿,整整一个月没有和她说话。
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拿什么再养一个孩子?
可孩子已经抱回来了,再难也得想办法。家旁边原本有一排树,后来被卖掉了,换来大约一千块钱。家里用这笔钱买奶粉、熬米汤,一点一点把她喂大。
妈妈后来笑着告诉她:
“那一排树,都被你吃掉了!”
这些事,她没有记忆。
她记得的,是五六岁时,独自躲在玉米地里的那些漫长的下午。那几年,计划生育查得仍然很严。村子里突然多出一个孩子,不好交代。
每次听说有人来检查,妈妈就急急地催她:
“快,去西边的玉米地里藏好!千万不要出来,等我去找你。”
她一个人钻进高高的玉米秆之间,找个地方趴下来,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就这样,从白天一直等到天黑。
她不知道“被抓走”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不能出去,也不能被人发现。那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记忆里,最长最长的下午。

童年的许多个清晨,也开始得很早。
夏天天刚亮,五六点钟,她便挎着篮子、拿着刀出门割猪草。回家后,再给全家做早饭、洗锅、洗碗、洗一家人的衣服。到了中午,又起身准备午饭,等父母从地里回来吃。下午剁草喂猪,准备晚饭……
中间,她也会见缝插针做作业,找小伙伴玩一会儿。
那时候,这就是大多数贫困农村女孩子的日常。
那个年纪,真正能够决定的事情其实很少——无法选择出生在怎样的家庭,无法决定自己要不要躲进玉米地,也无法选择童年是否需要承担那么多家务。
但是她说,后来对这段生活的理解里,至少有一件事属于自己:她可以决定,怎样对待眼前的日子。
“那些清晨五六点的猪草,那些在家务和功课之间见缝插针的日子,都是我的选择。
不是因为我有很多路可走,而是因为我知道,认真做好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是当时的我,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最好选择。”
- 02 -
后来,她长大、结婚,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特别珍惜自己和孩子相处的时光。女儿出生后,她把在上海的全职工作改成兼职;儿子出生后,她索性留在家里,选择专心陪伴两个孩子。
那几年,没有上班,她却没有停止学习。
她选择去学幼儿教育心理学、自然教育和正面管教,也带着孩子去浦东的公园读绘本、爬树、拔河,在草地上打滚,观察植物、动物和季节的变化。


32岁那年,她和老公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新加坡。很快,一个新的问题摆在她面前:
孩子们的中文怎么办?
过去生活在上海,她从未担心过孩子的中文。可到了新加坡,学校、商场、电视和网络……几乎都被英文包围。
中文忽然成了一件需要刻意守护的事。于是,她开始想各种办法,让孩子们觉得说中文是有趣的。
2021年,她加入一个亲子社群做志愿者。每个星期天早上,她带着十几个孩子在福康宁公园读中文绘本。她不是坐在那里一页页念,而是改变声音、加入表情,用身体表演,带着孩子们一边听,一边动,一边玩。
读完绘本,大家就在草地上拔河、追逐、做亲子游戏。

在福康宁公园和孩子们共读中文绘本
碰上下雨,她便把孩子们请到自己家里。
那里有上百棵植物,有兔子、鸡、鱼和狗,读书会就在这满院子的勃勃生机里继续。有时候,它们也会成为孩子们中文学习的媒介。
慢慢地,她发现,只带着孩子“玩中学一学”还不够。她想真正学会怎样教中文。

中文是她的母语,但会说中文,并不等于会教中文。教学有自己的规律,也需要系统训练。
于是,已经是两个孩子妈妈的她选择重新背起书包,到南洋理工大学进修。每周五到六天上课,课后还要和同学组成学习小组,有时学到晚上十一点,再回家准备考试。
通过系统的培训以及大量的教学实践,她一点点观察到:
孩子为什么坐不住?
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眼睛发亮?
怎样才能让一个汉字,不只是纸上的几笔?
……
毕业时,她已经可以带上女儿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上“真正有趣的中文课”。后来,学生也越来越多,学位一度供不应求。
德威国际学校的家长邀请她一起设计中文CCA,她以历史和成语故事为主线,做出一套“好玩的中文课”。

课程开了一年又一年,很多孩子都是连着报两三年。
后来,家长提出希望增加拼音,她又开发了拼音CCA。其他国际学校听说后,也来邀请她。本地学校的家长,也开始把孩子送来。她创办的中华文化营,直击孩子们怕开口的痛点,通过沉浸式的语言与文化体验、真实的场景演绎,杜绝死记硬背,提升学生的语言能力与文化素养,从最初的四五个孩子,到十几个孩子,再到需要排队等位。
随着学生数量越来越多,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黄老师想让更多新加坡的孩子爱上中文,她选择创办了“好学中文”——取自《论语》里的“敏而好学”。
独行快,众行远。慢慢地,她身边聚拢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老师,大家一起秉持着“玩中学、用中学、在尊重中成长”的初心,把原本枯燥的生字和课本,变成一堂堂能点亮孩子眼睛的有趣课堂。

这一切并不是事先规划好的,而是在新加坡的孩子们学习有趣的中文的真实需要,引领着她走向更多更远的发展,看似水到渠成,实际是一次次积极的选择,让她慢慢成了孩子们和家长口中的“黄老师”。
- 03 -
黄老师常说:
“要让中文变得好玩,就要做一个好玩的老师。”
这种“好玩”,不是把课堂变成热闹的游乐场,而是让孩子真正看见、摸到、听见和感受到中文。
学“木”,就去摸一棵真正的树;学“从”和“众”,就让孩子们用身体摆字;学“望梅止渴”,她把真正的梅子带进课堂。孩子一口咬下去,酸得眯起眼睛,口水立刻涌出来。不需要解释,身体已经明白了这个成语。

“破茧成蝶”,是很多孩子尤其难忘的一课。
阳台上出现毛毛虫后,黄老师没有急着清理,而是把它们带进课堂。她教孩子们轻轻把毛毛虫引到叶子上,再放进一个打了小洞的容器里。
为什么要打洞?她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让孩子们自己观察、思考。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天,每次来上课,孩子们都会第一时间跑去查看:毛毛虫变大了吗?颜色变了吗?什么时候结茧?
他们亲眼看着小小的虫卵变成毛毛虫,看着毛毛虫结茧,最后破茧而出,大家一起把蝴蝶放飞。
有一次,一只蝴蝶飞出去后又绕了回来,停在一个孩子的头发上,整整五分钟才离开。从那以后,“破茧成蝶”不再只是练习册上的四个字。那是孩子们亲眼见证过的一段生命。

春节前,教室外一棵两米多高的酸柑树枯死了。
黄老师没有立刻把它处理掉,而是带着孩子们用扭扭棒做出一个个小金桔,挂满枝头。两三个星期以后,那棵枯树变成了一棵挂满祝福的新年树。孩子们在上面写“大吉大利”“年年有余”“步步高升”,再从这些祝福中学习“橘”和“吉”、“鱼”和“余”的谐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