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的尽头,是一个12岁孩子的PSLE分数。
在新加坡待了五个月之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说新加坡教育好,精英、双语、全球第一梯队。但我住了五个月发现,那个“好”字背后藏着一个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真相:新加坡的教育系统本质上是一台从六岁开始运转的分选机器,它不负责让每个人都变好,只负责把一些人挑出来,然后把剩下的人放回该去的地方。
第一次对这个系统产生体感,是在一个周六下午。金文泰地铁站旁边那个商场二楼,一整层全是补习中心。The Learning Lab、Mind Stretcher、Berries,门挨着门。走廊里坐满了等孩子的家长,没人玩手机,都在翻手里的资料。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从一间教室出来,手里捏着半块面包,被她妈妈拽进隔壁另一间教室。前后不到三分钟。后来一个新加坡朋友跟我说,她孩子读K2,已经报了英文课和华文补习班。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全新加坡的小孩都有中文补习的,这已经是一种文化了。”
你不站哪一边,你就活不下去。
这是我对新加坡教育焦虑的最终判断。
一、补习不是选择,是标配
新加坡家庭在私人补习上的花费,2023年达到了18亿新元。十年前这个数字是11亿,八年时间涨了六成。超过70%的学生接受过某种形式的私人补习,小学阶段这个比例超过90%。全岛教育部注册的补习中心超过950家。月均补习支出从2013年的79.90新元涨到2023年的104.80新元。数字不骗人——这套系统运转得非常好,好到每个家庭都在往里面投钱,但没人在意它到底有没有产出。

有个18岁的学生叫莱莎恩·林,每天在私人补习班之间奔波,留给自己吃饭的时间只有三分钟。她说:“我曾经以为那是世界的尽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想考好。”注意她说的不是“我爸妈逼我”,是“我自己的选择”。当一个18岁的孩子把每天三分钟吃饭、辗转于三个补习班之间称为“自己的选择”时,这个系统的内化已经完成了。

更恐怖的数据在后面:收入最高的20%的家庭每月在补习上花162.60新元,收入最低的20%只花36.30新元。差了四倍多。补习市场不是教育服务,是阶层再生产的加速器。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在The Learning Lab这种月费300到800新元的综合型中心里泡大。没钱的孩子连入门券都买不起。
二、一场考试,决定你接下来的人生
所有补习的终点,是小学六年级那场考试。
PSLE——小学离校考试。新加坡小孩12岁那年考完,分数决定他进哪一类中学。虽然2024年起中学已经全面取消传统的快捷班、普通学术班、普通工艺班三大分流,改为科目编班制,但PSLE依然是中学分配的基础依据。分数划出三大录取组别。热门中学的截分点——莱佛士书院4到6分——那是全新加坡家长脑子里最烫的一组数字。

一个家长跟我说,她孩子考试前一晚彻夜难眠,早上起来整个人是绷着的。成绩放榜那天她发信息给我,说孩子除了华文以外其他科目都不如预期。我回了一句“还好吗”,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来四个字:“还在消化。”

有家长为了陪孩子备考PSLE,请了一年无薪假。孙燕姿为了辅导孩子备考PSLE暂停了工作。一个全球巡演的歌手可以停,一个普通工薪族可以停一年——这套系统让所有人都觉得,停掉一切去赌一场考试是合理的。
教育部在改。PSLE从T分制改成AL等级制,中学全面推行科目编班。2024年国庆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宣布将停办实行了40多年的高才教育计划(GEP),从2027年起不再招收新的小四学生。改成让英文、数学或科学能力强的学生到指定的15所小学修读课后进阶单元。

但改了有用吗?一位家长说出了大实话:“我们想减少'无尽补习',但犹豫不敢迈出那一步,因为担心孩子会落后。”国立教育学院的Jason Tan教授说得更直接:“家长仍认为仅靠学校教育不足以让孩子脱颖而出,补习成为弥补差距的刚需。”教育改革改的是制度,改不了的是人心里的那根弦。
三、怕输——这个词解释了一切
新加坡有个词叫“kiasu”,闽南语,意思是“怕输”。这个词不是骂人的,它几乎是这个国家的底层操作系统。
怕输到什么程度?补习中心为了招学生,用名牌包吸引报班。有些中心筛选优秀生入学,作业太难导致学生还要再找第二个补习老师来补第一个补习老师的作业。有机构专门针对“直接收生计划”(DSA)做包装——孩子除了考试,还要参加比赛、培养特长、做体能训练,整个流程比单纯参加PSLE更耗费心力。你在任何一个环节落后,后面所有的环节都会跟着塌。

新加坡国家教育研究所的讲师陈文莉说,参加大量补习班的学生普遍抱怨长期压力和睡眠不足。她说了一句话:“孩子们需要自由时间,而不是被逼着没完没了地补课。”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但在新加坡,它是一句需要专门说出来才能被听见的话。
更让人心慌的是另一组数据:在新加坡,自杀已经是10岁到29岁年轻人的首要死因。2024年有69名这个年龄段的人死于自杀。连续六年,都是这个结论。教育系统在制造成绩的同时,也在制造别的东西——一个12岁孩子考完PSLE之后,他的人生被贴上了一张标签。那个标签很难撕掉,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撕掉。
四、站在哪一边
我在新加坡那五个月,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系统里没有坏人。
政府不坏。它在改,取消分流、改计分方式、停办GEP。家长不坏。他们在给孩子报补习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卷死别人家的孩子”,是“万一我的孩子掉下去了怎么办”。补习中心也不坏。它们在做一个市场该做的事——有人愿意掏钱,就有人提供服务。
但所有人加在一起,制造了一个让人窒息的东西。

有一次跟一个本地出租车司机聊天,他说他女儿刚考完PSLE,成绩够不上她想去的学校。我问他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去普通中学咯。反正她喜欢画画,以后当设计师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他不是真的不在乎。他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条路走完了一遍,然后决定不让自己太难受。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新加坡的教育焦虑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家长疯了,不是制度坏了,不是孩子不够努力。它是一个社会把“向上流动”的全部希望押在了一张12岁小孩的考卷上。你不押,你就输了。你押了,你就得一直押下去,直到你的孩子被分到该去的那条轨道上——或者他自己先撑不住。
新加坡教育最大的问题不是太卷。是所有人都知道它卷,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旅行Tips:
1、学费:国际学生(非东盟)读新加坡政府小学,2026年每月学费1035新币,全年约12420新币。中学每月2190新币。国际学校年均3.2万到4.8万新币。
2、补习:综合型补习中心月费300到800新币,专科型250到900新币。一对一私教每小时35到80新币,前教育部老师每小时60到80新币。
3、入学:国际学生想进政府小学,需要通过AEIS考试,整体通过率常年低于20%。五年级是进政府小学的最后窗口,外国学生不可直接申小六。
4、小一报名:新加坡公民优先,住学校1公里内的公民最先抽签。永久居民(PR)的学额比例从30%砍到了25%,想进热门学校还得拼“学区房”连续居住30个月。
5、DSA(直接收生计划):凭体育、艺术等特长申请中学的通道。但准备过程比单纯考试更耗心力——比赛、特长、体能训练、资料准备,一套流程走完不比PSLE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