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22年,斯坦福·莱佛士下令铲平新加坡河南岸的一座小山,把土倒进沼泽里。那时的他大概想不到,这个小工程会开启一座岛国持续两百年的“向海要地”史。
今天,新加坡744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中,超过四分之一来自人工填海。从东海岸到樟宜机场,从裕廊岛到滨海湾,几乎每一块关键拼图都建在向大海“借”来的土地上。
而现在,一场规模更大的填海浪潮正在逼近——长岛、西部岛屿、德光岛扩建。但这轮填海,和过去已经完全不同。
5亿吨进口沙的依赖,正在走到尽头

图源:国家环境局
早期的填海很简单。挖山填海,就地取材。淡滨尼的山丘被铲平,土方直接运到海边。
后来山没了,新加坡开始大量进口沙子。1990年代到2000年代,新加坡一度是全球最大的沙子进口国。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19年的报告指出,过去20年,新加坡累计从邻国进口约5.17亿吨沙土。裕廊岛、樟宜东、滨海湾,都是用进口沙子填出来的。
但这条路正在越走越窄。 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相继以环保为由限制沙土出口。与此同时,填海工程不断向更深的海域推进,对填料的需求量呈指数级增长。据估算,仅“长岛”一个项目,若采用传统填法,就需要约1.6亿立方米的填充材料,相当于64,000个奥运会标准泳池的体量。
沙子越来越难买、越来越贵,传统填海模式已经碰到了天花板。
一项12.3亿新元的实验,帮新加坡省下了一半的沙子

图源:国家环境局
2016年,新加坡在德光岛启动了一个实验性的项目。与传统的“往里填”不同,这次采用的技术叫 “圩田法” ——先筑起堤坝围出一片海域,然后把海水抽干,形成低于海平面的陆地。
历时七年、耗资12.3亿新元,德光岛圩田项目于2025年竣工。与传统填海相比,圩田技术节省了近一半的沙土用量。
德光岛圩田面积约800公顷(8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大巴窑。它低于海平面1.2米,外围设有长达10公里、高出海平面6米的堤坝,有效防止海水倒灌。圩田内还建有45公里的排水网络、两个水泵房和一座116公顷的雨水收集池(容量相当于2000个奥运标准游泳池),以应对新加坡的高降雨量。
该区域将主要用于军事训练,有助于释放本岛土地资源,供其他民生与发展用途。黄循财总理在2025年9月视察项目竣工时,特别强调了这项技术的战略意义。
但圩田法也有代价。它需要持续的抽水系统和堤坝维护,“工程复杂性更高,长期运营成本也更高”。它不是“免费”的替代方案,而是在沙子短缺现实下的一个“更优解”。
长18公里的“屏障”、
一座“新岛”与一条海底隧道
黄循财在2026年国庆群众大会上宣布了三个宏大填海计划。
长岛:沿东海岸向外填海,形成长约18公里、总面积约800公顷的人工岛链。长岛与现有东海岸公园之间的水域将被改造成新加坡第18个蓄水池。它既是土地拓展,也是海岸防护——面对海平面上升的威胁,长岛将作为一道“防洪屏障”。
长岛的准备工作已于2026年底启动,预计耗时数十年完成。前期工程将分阶段展开,第一阶段从勿洛码头以西开始,第二阶段从勿洛码头以东开始,预计在2029年东南亚运动会之后动工。
西部岛屿:把裕廊岛以南的实马高岛、毛广岛、苏东岛等整合成一个更大的“西部岛屿”,用于发展先进制造、新型发电等新一代产业,并为国防预留空间。
政府还将修建第二条连接本岛与裕廊岛的道路,以及一条连接裕廊岛与西部岛屿的新堤道。这个思路延续了当年合并七个岛屿打造裕廊岛的成功模式——裕廊岛工程于1995年启动,2009年竣工,面积从9.91平方公里扩大至32平方公里。
德光岛:在德光岛南部进一步填海造地,即使满足武装部队训练需求后,仍会留下约500公顷土地供未来民用,相当于大巴窑的面积。黄循财表示尚未决定用途,“不必急着现在作决定”,重要的是拥有这片空间“为未来提供宝贵的选择”。政府还在研究修建大型海底隧道连接德光岛的可能性,替代跨海桥梁方案。
所有这些都是“需要好几十年光景才能完成”的工程,须横跨多届政府的资源、规划和投资。
填掉5.9平方公里的珊瑚礁,需要8000年才能长回来

图源:国家环境局
西部岛屿计划公布后,第一时间站出来的是海洋科学家。
裕廊岛以南海域有本地约六成的珊瑚礁,面积约5.9平方公里,以及约22%的海草草甸和约5%的红树林。国家海洋科学研究院院长黄丹威副教授指出,实马高岛和魔鬼岛的珊瑚礁可追溯到8000年前,新加坡还是小渔村时,珊瑚礁就提供了渔获,也是天然防波堤。它们连接南中国海和马六甲海峡,支撑着区域的生物多样性和渔业。
“直接填海造地使珊瑚礁失去生存希望,损失是无法逆转的。珊瑚礁需要另8000年合适的环境才可能再次形成。”
环保组织“新加坡青年生物多样性之声”执行理事纳斯里指出,西部岛屿的填海规模“本质上是要重塑整个海洋景观”,能采取的缓冲措施可能有限。国大圣约翰岛国立海洋研究中心设施总监坦兹博士则警告,东南亚许多国家都在向新加坡看齐,“最终决策会对那些同样面临沿海迅速城市化等环境压力的国家,起到深远的影响”。
国家发展部的回应是:政府明白西部岛屿和周边地区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目前正谨慎研究有关发展计划,将展开技术研究,包括可行性研究、环境评估和实地勘察,了解不同发展方案对生物多样性等方面的初步影响,并尽早同利益相关者接触听取意见。
填出来的海岸上,红树林自己长了回来

图源:国家环境局
在争议的另一端,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滨海东的填海地带,在无人刻意干预的情况下,自然长出了一片红树林。里头还发现了极度濒危的红树品种,如卵叶海桑和海莲。海莲一度被认为已在本地绝迹,直到2005年才重新被发现。
环境保育网站WildSingapore创办人陈莉娅说:“填海之后,没有人种植、没有人施肥,没有人刻意造景,红树林却自己慢慢长了出来。”她相信这对长岛计划具有参考价值——只要条件合适,人工海岸有可能成为红树林重新扎根的温床。
这是一个关于“补偿”的暗示:人类向海索地,大自然也有自己的方式回归。前提是,我们愿意在规划阶段有意识地为生物预留生长空间。
留给后代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一个问题
从1822年铲平一座小山,到2026年计划重塑一片海域,新加坡的填海史本质上是一部应对极限的技术进化史。
沙子不够了,就用圩田;海平面上升了,就用长岛来挡;产业升级需要空间,就把几个小岛合并成一个大岛。每一轮危机都在催生新的解决方案。
但这一轮不一样。过去是“有没有沙子”的问题,现在是“该不该填”的问题。德光岛的圩田技术解决了前一半,但西部岛屿计划带来的生态争议,是后一半。
黄循财在演讲中说,这些工程“是为后代创造新的选择,让他们未来也有发展空间,同时保留新加坡珍贵的事物”。但珊瑚礁不会说话,它们被埋进海底的那一刻,8000年的历史就此终结。
代代建设留给后代的,是空间更充足的新加坡,还是一个在生态上留下了永久伤疤的新加坡? 这个问题,这一代人不能回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