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纽约市宣布了一项覆盖近60万名学生的禁令:从2岁学前班到八年级,课堂上暂停使用生成式AI工具,为期一年。
而也在今年不久前,新加坡教育部发布了教师AI素养培训路线图,所有中小学和初级学院教师被要求完成三个AI培训模块。
一个踩下刹车,一个加速推进。表面上看,这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但如果只看到“禁”与“放”的对立,就错过了这两套政策的真正意义。

不反对AI进校园,但“从几岁开始”?
纽约的禁令有清晰的年龄边界:
2-K至八年级暂停学生端生成式AI,高中生可以使用经过审核的AI工具,但必须接受每年两次的AI素养课程。
所有年级都禁止使用以陪伴或心理支持为主要用途的聊天机器人。
对于残障学生、多语言学习者以及参加计算机科学等职业准备项目的学生所使用的辅助技术,政策保留了例外规定。
教师可以使用符合安全标准的AI进行课程规划和部分操作性任务,但不能用于评分等评价性工作,也不能用于危机干预或心理辅导。
新加坡也不是无限制地拥抱AI:
教育部明确表示,小学1至3年级学生不会被要求使用AI聊天机器人完成功课,低年级坚持“print-first”——纸质优先,强调具体、触觉式的体验。
但学生仍会学习“AI是什么”以及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AI工具从小学四年级才逐步引入,且仅限于教育部在“新加坡学生学习平台”(SLS)中开发的专用工具,在教师密切监督下使用。
两者都不是“全禁”或“全放”。真正的分歧在于:从几岁开始、用什么工具、谁来控制。

(来源:新加坡教育部官网)

工具选择:通用大模型 vs. 教育专用工具
纽约禁令,在采取的是把ChatGPT、Claude这类通用大语言模型挡在低龄学生门外。
纽约市教育局将“停用或禁用”38个此前获准使用的程序中的人工智能组件,原因是这些组件不符合新的安全和监管标准。
新加坡的做法则是用一道“过滤层”替代“一堵墙”。
说白了,就是不让低龄孩子直接打开ChatGPT,而是给他们一个“专门为课堂设计的AI助手”。这个助手被老师管着,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有规矩。
学生使用的是SLS中的Learning Assistant(学习助理)。这些工具内置多重护栏:需要教师激活才能使用,教师可以设置最大交互次数,系统会提示学生进行思考和多角度考量,而非直接给出答案。
教育部解释,这些SLS工具“配有内置护栏,以缓解过度依赖和丧失自主性等风险”。
根据新加坡教育部长李智陞表达的理念,理论知识本身不够,学生需要精心设计和监督下的动手体验。
纽约的逻辑则是:在认知基础尚未稳固之前,任何形式的AI代劳都可能压缩“有产出的失败”——那种在困惑中试错、修正、最终理解的认知过程。

教师角色:培训赋能 vs 有限许可
新加坡在今年下半年刚推出了“教师AI素养专业学习路线图”。所有中小学和初级学院教师须完成三个模块。
第一个模块涵盖伦理、安全和负责任使用,必须在2026年底前完成。
其余两个模块涵盖适龄使用、AI如何影响学生思维、如何深化学习,教育部强烈鼓励教师于2027年底前完成。
每个模块约30至45分钟,在线完成。这是强制性的、系统性的能力建设。
回看纽约的禁令规定:教师可以使用符合安全标准的AI进行课程规划和部分操作性任务,但不能用于评分等评价性工作,也不能用于危机干预或心理辅导。
这更像是一种“有限许可”而非“主动赋能”。
所体现的差异在于:
新加坡假设教师可以被培训到足以判断何时使用AI、何时不使用;
纽约则对教师在低龄教育场景中驾驭AI的能力持更谨慎的态度。


管控逻辑:护栏 vs 暂停
新加坡的政策语言中反复出现一个词:guardrails(护栏) 。AI工具内置安全机制,教师“在环”监督。
这种模式承认AI的风险,但选择通过设计来管控风险,而非通过禁止来回避风险。
纽约的政策语言则是moratorium(暂停)——为期一年,带有明确的“先停下来看看”的意味。
这背后是一种治理哲学的分野。
新加坡采取的是主动治理路径:先建立框架、培训教师、开发工具,再逐步放开。
纽约采取的是预防原则路径:当不确定性足够高时,先暂停,再评估。
两种路径都有各自的逻辑。认知科学的研究确实表明,过早用AI替代思考过程可能影响深层学习。
但纽约教师联合会主席也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学校或教育工作者可能不确定哪些产品获准使用。纽约教育局长本人也承认,防止学生在家使用AI是一项挑战。

新加坡教育中的“AI接触逻辑”
对于孩子在新加坡就读的家庭来说,“护栏逻辑”是我们需要接纳和理解的关键。
如果孩子在政府小学,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就会在教师监督下使用SLS中的AI学习工具。这与中国家长熟悉的“禁止手机进课堂”逻辑完全不同。
举个例子:孩子在课堂上用SLS的AI工具完成一项科学探究任务。老师事先设置了几个引导问题,AI不会直接告诉孩子答案,而是问他:“你观察到的现象和你的假设之间有什么矛盾?”
孩子需要自己想清楚,再回答。如果他想跑题,AI会把他拉回来。整个过程老师可以在后台看到,随时介入。
所以在这样的引导下,家长们需要了解的不是“怎么禁止孩子用AI”,而是“怎么配合学校,让孩子在有引导的环境里学会与AI协作”。
这恰恰是纽约的“暂停”和新加坡的“护栏”之间最本质的区别:一个选择等一等观察,一个选择边做边学。
纽约想重新留给孩子的,是面对空白纸发呆、承认“我不知道”、在困惑中多停留一会儿的能力。
新加坡想培养的,是“未来能够领导、引导、并质疑AI的人,而不只是操作AI的人”。
这两句话背后是同一个问题:在效率至上的时代,如何保护人类学习中那些“缓慢但自我探索”的能力,这对孩子来说尤其重要。
远离AI未必能保护思考,过早依赖AI也可能侵蚀思考。真正的分界线不在“用不用”,而在“什么时候用、用来做什么、谁在引导”。
这个问题,全世界都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但在不同的尝试中,我们知道,人类依然没有去放任“思考流失”,教育终究要由“人”来推进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