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牛车水西北侧的芳林苑,仍有一家开了111年的酒庄。
金泉春的店面不大,玻璃柜里排着洋酒,门外堆着整箱饮料。第三代经营者张逢春坐在柜台后面,守着祖父在1915年注册的招牌。
账本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大约2000年前后,一张订单做到两三万新元并不稀奇。高峰时期,一年能卖两三百箱酒。如今,一张订单往往不到300新元,一年卖出20箱都不容易。
新加坡人并没有停止喝酒。婚宴、聚会和送礼也仍然需要酒水。改变的是购买路线:家庭去了超市,年轻人网上下单,酒店和企业找大型经销商。每换一次渠道,传统酒庄就少一批订单。
金泉春没有经历一场突然的灾难。生意只是沿着城市的新道路,慢慢从店门前绕了过去。
要理解这家酒庄为什么能够活过一个世纪,又为什么到了今天举步维艰,需要先看清它最初站在什么地方。
河流、海岸和山脚之间
把19世纪的新加坡地图摊开,城市的商业格局并不复杂。
新加坡河由西向东流入海湾。河的北岸后来形成殖民政府与欧洲商人的区域,河的南岸则聚集了码头、仓库、商行和越来越多的华人移民。
沿南桥路从河边向南走,先会经过克罗士街,再进入店屋密集的牛车水。继续往南,街道通向安祥山、巴梳山和丹戎巴葛一带。
向东不远的直落亚逸,在大规模填海以前就贴着海岸。南来的移民乘大船抵达新加坡,再由小船和舢板送到岸边。人上岸后找会馆、庙宇、床位和工作,货物则从码头进入附近的仓库、杂货铺和批发商行。
河岸、海边和低丘之间,可供活动的平地并不宽。人口、货物和现金交易因此集中在几条街上。
这里后来被统称为牛车水。这个名字来自早年运送食水的牛车,不只是一条街,也不只是今天售卖纪念品的旅游区。它曾是一整片华人生活区:临海处有商行和仓库,街面有巴刹、店铺和小贩,后巷里有客栈、工场和拥挤的住处。
刚下船的移民没有多少本钱,也能在这里找到一条生路。
有手艺的人租下半间铺面;没有铺面的人挑起扁担沿街叫卖;同乡介绍货源、学徒和第一批顾客。港口不断送来人和货,密集的街区又不断产生吃饭、购物和送礼的需求。
金福源肉干、金泉春酒庄,以及友诺士肉脞面的祖辈,都在这套城市条件中找到了位置。
金泉春连接的是从港口进入市区的货物。
金福源依靠店屋里的家庭生产。
陈连福则挑着肉脞面,追着街上的人流寻找生意。
一楼开店,楼上过日子
支撑这些小生意的,是一种今天仍能在牛车水看见、用途却已经完全改变的建筑:店屋。
店屋通常只有几米宽,却向后延伸很深。一楼临街做买卖,后面加工和存货,楼上住着店主、孩子、学徒和员工。
今天,一栋店屋可能是餐馆、酒吧、办公室或精品酒店。百年前,它首先是一套适合家庭做生意的空间。
肉干店可以在前面收钱,后面腌肉和烘烤,楼上住着全家。杂货铺可以把零售放在一楼,整箱货物堆在二楼,三楼留给家人睡觉。
一道木楼梯把家庭和生意连在一起。
楼下缺人,楼上的人便下来帮忙。孩子放学以后看柜台、包货、送东西,不需要经过正式训练,也很少有人计算他们工作了多少小时。
这种生意之所以能够代代维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许多成本从未写进账本。
店屋同时是住宅和仓库,家人同时是员工,父母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也不会给自己计算加班费。只要店里的收入能够支付全家的吃住和孩子的学费,这门生意便可以继续。
今天的小商户仍然熟悉这本账。
一间夫妻店表面上雇员不多,实际依赖的是夫妻、老人和孩子轮流补位。生意有利润,不等于按照市场工资计算每个人的劳动以后仍然有利润。
这也埋下了百年老店今天最难解决的问题:上一代计算的是一个家庭能不能靠这家店活下去,下一代计算的是自己能不能把它当成一份可以做几十年的职业。
1905年,肉干从家庭作坊走上街面
19世纪末,林水源从福建安溪来到新加坡,跟随在牛车水经营“老福源”的兄长学习制作肉干。
1905年,他创立金福源。
最初,一家人在家中制作肉干。生意有了起色,他们先租下半间店面,随后再扩成一整间店屋。
临街的一面负责卖货,烤炉和制作空间放在后面,家人和员工住在楼上。到了农历新年前,平时分散在不同地方做事的人都会回来,全家一起切肉、调味、看火和招呼顾客。
肉干很适合在当时的牛车水生长。
它不需要大型机器,依靠的是配方、炭火和人工;烤好后可以保存,方便顾客带走;春节需求又十分集中。过去肉食价格不低,许多家庭平日舍不得多买,到了过年才会准备肉干,招待客人或送给亲友。
肉干因此从一种保存肉类的方法,逐渐变成新加坡华人春节的一部分。
一炉肉干烤熟以后,甜味和油脂的香气会从店屋后部飘到街面。路过的人不用看广告,也知道新一炉已经出炉。
街坊关系本身就是品牌。
店主记得熟客喜欢肥一点还是瘦一点,顾客知道哪一批刚刚烤好。春节前的长队不仅带来销量,也反复告诉后来的人:这家店已经被附近居民选择了很多年。
金福源后来一度扩展到四家门店。
第四代传人林炳泉早年在海外工作,每逢农历新年都会请假回新加坡帮忙。最初,他只准备暂时回来,后来父亲希望他接手,他便留下来,一做就是十多年。
疫情后,金福源逐步收缩,如今保留明古连街的一间门店和勿洛北的一间工厂。
工厂保住了生产和部分批发业务,顾客也可以通过WhatsApp询价和预订。店里开始尝试麻辣、较柔软和低糖等不同版本,希望重新接近年轻人的口味。
林炳泉仍然无法确定,下一代会不会继续这门生意。
他的女儿在国外念书,从小接触的生活与肉干作坊已经相距很远。他开始接受另一种传承方式:家族可以保留品牌和经验,把经营交给专业团队。
过去,传承是父亲把钥匙交给儿子。
今天,一块招牌要继续留下,可能先要摆脱只能交给同一个姓氏的限制。
1915年,杂货铺记录港口的口味
金泉春最初并不是酒庄。
1915年,张逢春的祖父从金门来到新加坡,在克罗士街60号注册成立金泉春。当地华人把这一带称为吉灵街。
从地图上看,克罗士街横穿牛车水北部。向北走不远便是新加坡河,向东可以通往当年的直落亚逸海岸,向南则进入店屋、市场和人口更加密集的街区。
这正是杂货店最合适的位置。
码头卸下的整箱商品,可以迅速运到店里;船员、劳工、附近居民和街边小贩,又会把这些商品一点点买走。
港口城市最初需要的不是分工细致的专卖店,而是什么都能找到的杂货铺。食物、饮料和日用品从这里拆成小份,进入周围的家庭和摊档。
金泉春当年的店屋有三层。
一楼营业,二楼存货,三楼住着一家人。整箱货物从港口进来,先堆到楼上,再按照顾客需要逐步卖掉。
货仓、商店和家庭被压在同一座楼梯上。
二战结束后,杂货业竞争加剧,转口贸易逐渐恢复,驻新英军和酒店业又带来酒类需求。金泉春开始减少普通杂货,把经营重点转向酒类和饮料,后来才发展为酒庄。
这次转型让它又走了几十年。
一间店的货架,也记录了新加坡港口经济的变化:早年出售移民和街坊需要的杂货,后来经营转口贸易、驻军、酒店和宴席需要的酒水。
约在1980年,吉灵街一带重新发展,金泉春搬到芳林苑。
此时的牛车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口不断挤入的移民落脚区。
居民陆续迁入全岛各处的组屋新镇,街头小贩被安置到有水电、排污和固定摊位的巴刹与熟食中心。百货公司、购物商场和邻里超市,也开始在新的住宅区中出现。
旧城区变得更加整齐,顾客却随着住房和工作地点一起分散到全岛。
金泉春后来又遇上大型经销商和电商。酒仍然有人买,交易却不再需要经过传统酒庄。
近年,张逢春因膝盖不适,走动越来越困难。他早年对中医有兴趣,后来取得相关资格,因此开始考虑把部分店面改成中医诊所,或者把整间店出租。
经营上,这两条路都有现实依据。
让他迟迟无法决定的,是这间店承载着三代人的生活。关闭酒庄,结束的不只是一项酒类生意,也包括克罗士街那栋三层店屋延续下来的家庭记忆。
1923年,一副扁担追着人流走
友诺士肉脞面的招牌上,仍保留着一个挑担小贩的身影。
1923年,第五代传人吕珏蔚的外高祖父陈连福挑着扁担沿街卖面。扁担日复一日压在肩膀上,也压弯了他的背,街坊因此把这碗面称为“驼背面”,方言叫作Kiao Gu Mee。
现有报道没有留下陈连福最初沿着哪几条街叫卖,但他的经营方式属于同一座港口城市。
没有本钱租店的人,把炉具、面条、汤锅和碗筷装进担子或推车。码头工人在哪里卸货,市场在哪里开张,居民在哪里聚集,小贩就走到哪里。
他们没有固定门牌,人流就是地址。
清晨,担子从住处挑出来;到了工人和居民聚集的地方,支起炉子便能开张。顾客吃完一碗面,小贩收回现金,再挑着担子走向下一条街。
一碗面解决的是每天都要发生的需求。它不必等到节庆,也不依赖大额订单,只要附近有人工作、生活,就有可能找到顾客。
后来,新加坡逐步把街头小贩迁入固定的巴刹和熟食中心。
小贩获得了水电、卫生设施和稳定摊位,也开始面对租金、执照、营业时间和统一管理。过去靠双脚寻找顾客的生意,转变为依靠固定地点和稳定口碑。
友诺士肉脞面能够传下来,是因为后人保留了味道,却没有要求经营方式停留在一副扁担上。
吕珏蔚大学毕业后进入银行工作,走上了一条相对清楚的白领道路。每逢周末和假期回档口帮忙,他经常看见老顾客带着孩子来;孩子长大以后,又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
大约十年前,他辞去银行工作,回到档口从头学习。
母亲沈美容起初并不赞成。她告诉儿子,回来可以,但店里没有固定工资,只能保证三餐。
接班最初三年,吕珏蔚每天工作约15至16个小时。
他既要学习煮面和招呼顾客,也要处理员工、采购、财务、品牌和培训,把长期依靠家人和老师傅维持的档口,整理成一门可以交给团队的生意。
煮面最难传下去的部分,往往没有写在配方里。
一把面用多少水,汤要保持什么浓度,调料放到什么分量,老师傅凭手感便能判断。新员工没有几十年的经验,只能一次次尝试。
吕珏蔚把食材分量、水量、汤的浓度和温度整理成标准作业程序,希望不同档口的员工也能做出稳定味道。
如今,友诺士肉脞面有五个档口和约20名员工。其中五六人已经工作七八年,另有不少人留下了三至五年。
他没有急着继续开店,因为下一家店能否成立,取决于团队能不能脱离老板本人独立运转。
一百年前,陈连福靠双脚把面送到顾客面前。
一百年后,第五代接班人要靠流程、培训和稳定员工,让这碗面离开自己的双手以后,仍然保持原来的味道。
海岸退远以后
这三家店从20世纪初走到今天,见证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几次接班。
它们看着新加坡的海岸和商业中心一次次移动。
19世纪后期的填海工程,把直落亚逸的海岸向外推远。港口业务逐渐转向丹戎巴葛和更南面的码头,原来临海的街道退入城市内部。
战后,新加坡开始大规模建设组屋新镇。居民从牛车水和旧城区迁往全岛,顾客不再集中住在老店附近。
街头小贩进入熟食中心,家庭作坊搬进工厂,杂货店的货物进入超市,节庆食品进入商场和连锁门店。
到了今天,订单又从街道和商场进入手机。
这条商业路线十分清楚:
人和货最初从海上来到直落亚逸,再进入牛车水的店屋、市场和街巷;后来海岸被推远,港口南移,居民搬进新镇,顾客进入商场,交易最终进入线上平台。
三家老店没有突然离开自己的位置,城市的生意却几次改变了方向。
店屋的外墙和木窗可以通过保留工程继续存在,过去从码头、后巷和居民区走来的顾客,却无法通过修复建筑重新回来。
建筑保存的是街道的外形。
老字号需要维持的,是每天真实发生的交易。
同一门生意,两本账
百年老字号能够活下来,秘方和信誉当然重要,但它们还依赖几项已经改变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