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喜爱新加坡的中国朋友,或许曾亲昵地称其为“坡县”。然而,这个看似无伤大雅的称呼,却意外地引起了部分新加坡人的反感。
这不禁让人困惑:同样是外号,为何新加坡人欣然接受“小红点”,却对“坡县”心存芥蒂?这背后,并非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触及了一个国家最核心的身份认同议题。

近日,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肯特岗部长级论坛的一场深度对话中,国务资政李显龙先生以其独特的视角,剖析了新加坡人复杂而坚定的身份认同。他的分享,为我们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关键的钥匙。

“我们不是一个华人国家”
超越种族与语言的身份本质
要理解新加坡的身份认同,必须追溯其历史。李显龙资政在对话中重温了一段往事:1975年,时任外长的拉惹勒南首次访华,他曾不厌其烦地向东道主解释,新加坡并非一个“华人国家”,而是一个多元种族的国家,只是恰巧华人占多数。然而,这种解释在当时并未完全被理解。

李显龙坦言,即便在今天,这种困惑依然存在。他提到,仍有中方人士会感到不解:“同文,同种,同宗,同祖,为什么不同意?”在他们看来,一个华人占多数的国家,理应在思维方式、世界观和政治立场上与中国保持高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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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一个华人岛屿,不是一个印度岛屿,不是一个马来岛屿或国家。我们是新加坡。”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道出了新加坡身份认同的基石。它强调,无论种族构成如何,新加坡首先是一个拥有独立主权、独特历史和多元文化融合体的国家。

这种独特性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其独一无二的语言现象——新加坡式英语(Singlish)。它融合了英语、华语、马来语和多种方言,是新加坡文化熔炉的生动体现,也是本地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正是这种坚持独立的国家利益和立场,构成了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核心。李显龙强调:“我们经常可以达成一致,我们可以合作,但有时我们必须不同意。你必须理解,我们有不同的国家利益。”

从“小红点”到国家骄傲
苦难与归属感如何铸就国魂
“小红点”这个称呼,最初并非赞美。李显龙在对话中回忆,它源于一位外国领导人略带轻蔑的评论:“看看那个小红点。在东南亚这片广阔的绿地中,新加坡就这么点大。”
然而,新加坡人没有被这个标签定义,反而将其转化为自豪与自信的象征。“是的,我很小,”李显龙说,“但我将向你展示我能闪耀。”这种将逆境化为动力的精神,是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集体精神的形成,离不开共同的历史记忆。主持人提到了1999年时任总理吴作栋的“新加坡部落”论——真正的部落,只有在共同经历磨难后才能建立。
从1965年独立建国,到后来的SARS、全球金融危机,再到近年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一次次的挑战与危机,非但没有击垮这个国家,反而锤炼了国民的集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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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些历史记忆的积累,以及共同经历、忍受并度过这些困难的共同体验深入我们的集体心理,我认为这种新加坡人的感觉,这种共同的国家认同,会逐渐加强。”李显龙幽默地补充道,每一代人都会面临属于自己的危机,这是成长的必然。
但除了共渡难关,更深层次的认同感源于一种无法替代的归属感。“我们在这里长大,我们的朋友在这里,我们的家人在这里……这个地方是我们的家。”这种根植于土地的情感联结,是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撼动的。

全球化浪潮中的挑战
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现实考量
在当代,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也面临着新的挑战。李显龙指出,第一个挑战来自全球化。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一代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性与选择权。
“我有技能,我可以旅行”这让他们面临一个根本问题:是什么让我觉得自己是新加坡人,并选择留在这里?

为了更清晰地描绘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构成,李显龙引用了政策研究所(IPS)的最新调查数据。数据显示,在构成新加坡人身份的诸多要素中,国籍依然是首要的。
这项针对约4000名居民的调查发现,35.9%的受访者将国籍视为最重要的身份标识,其重要性超过了种族(16.3%)和宗教(16.1%)。

第二个挑战则来自外部。李显龙坦言,国际事件会对不同族裔产生差异化的影响。
例如,中东的冲突会更深地牵动穆斯林社群的情感;印度或中国的局势变化,也会在相应的族裔社群中引发更多关注。这些强大的外部拉力,持续考验着新加坡作为一个统一国家的内部凝聚力。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现在可以更清晰地理解“小红点”与“坡县”在新加坡人心中为何有天壤之别。“小红点”虽源于轻视,但新加坡人通过自身的努力和成就,赋予了它全新的、积极的内涵,它象征着在逆境中崛起的国家精神。
而“坡县”则不同。在一些新加坡人看来,这个称呼暗含了一种从属关系,仿佛新加坡只是某个大国版图下的一个“县城”。
这恰恰触碰了新加坡最敏感的神经——对国家独立主权的珍视。在全球化和地缘政治日益复杂的今天,维护这种来之不易的独立国家认同,显得尤为重要。真正的友好,始于相互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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