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有人對任何一座建築的重建計劃表示遺憾或提出異議時，我們都會聽到一種一成不變、精心修飾的說法：新加坡是一個小島國，要想在有限的土地上平衡國家需求，就不得不狠下心來進行取捨。Peace Centre mall現在正面臨著這個問題。按計劃，該商場將於2024年進行拆除，這讓熟悉它的新加坡人都深感遺憾。最近又有消息稱，新加坡室內體育館 (Singapore Indoor Stadium, SIS) 將被一個新的室內體育館所取代。儘管當局尚未證實此事，但還是引發了人們的憂慮。
拆除舊建築能帶來很多好處：有限的土地能更加集約使用；新建築的維護不會像老舊建築那麼頻繁和昂貴；新設計和系統更加節能，這可以減少新加坡的資源使用；新配置更加適應新加坡不斷變化的人口結構和經濟發展。對新加坡來說，重建意義重大，所以政府才常會以99年（有時更短）為期限出售住宅或出租商業用地。合同到期後，政府將收回土地，進行轉售和開發，從而確保新加坡的城市景觀不斷更新。
與老舊建築道別已經成了當下新加坡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快速重建需意味著巨大的成本，尤其是當被拆毀的建築並不那麼老舊時。房地產網站 Stacked 最近的一項分析指出，目前新加坡的大多數住宅項目的使用期限為19至24年，僅占這些建築物壽命的一小部分。
快速重建並不只發生在住宅領域，也會發生在相對較新的商業建築上。例如，裕廊的 JCube在建成僅11年後就被拆毀了。一些人批評說，這完全就是資源浪費，違背了國家減少碳排放的承諾。而對其他人來說，城市重建也給他們帶來了慘重的損失：記憶中的社區、公共空間和私人走廊，一切都隨著建築的消失煙消雲散了。陌生的建築在熟悉的地方拔地而起，帶給他們深深的錯位感，甚至是無助感，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次拆除會發生在何時何地，也不知道該如何對這些變化提出有效抗議。
悲哀的是，我們可能別無選擇。整個 HOB towns 的租約都將在同一時間結束，一場地震般的重建浪潮即將來臨，就像建屋發展局 (HDB) 針對 Tanglin Halt設計的「選擇性整體重建計劃」 (Selective En bloc Redevelopment Scheme, Sers) 一樣。
儘管 HDB 努力安置搬遷的居民，來保持他們的本土和社區感受，但在採訪中，這些居民描述了一種深刻的失落感和混亂感。
因此，對重建進行反思至關重要。哪些該留，哪些該拆？在重建社區的同時，能否保留某些重要方面？由誰來決定是否該重建？可以採取哪些保障措施，確保所有聲音都得到同等尊重？
保護老舊建築是否合理？
面對城市快速變化帶來的失調感，政策制定者和市民將保護老舊建築視為一種有效的應對措施。在2023年的一次議會辯論中，國家發展部第二部長英蘭妮·拉傑 （Indranee Rajah） 分享道：「雖然我們無法保留每一棟老舊建築，但我們希望在漫步街道時，能從環境中找到熟悉感和關聯感。現在，我們已經仔細考慮了如何將老舊建築納入城市規劃。在過去的30年里，已有7200多座建築得到了保護。」
顯然，國家希望通過保護老舊建築來維持新加坡人與環境的聯繫。但是，儘管面臨拆除命運的建築可能對其所在的社區有著重要意義，但若按照文物保護標準來衡量，它們往往是不夠格的。
1993年，市區重建局 (Urban Redevelopment Authority, URA) 和當時的古蹟保護委員會(Preservation of Monuments Board) 出版了一份清單，列出了值得保護、具有「國家歷史或文化意義」的建築應具備的價值。首先是美學價值，這將根據建築的品質進行評估；其次是歷史價值，建築應與歷史人物或歷史事件有關；第三是社會價值，即是否集中體現了民族精神或種族情感；第四是技術價值，包括建造時使用技術的稀有性和精妙性。據此，即使對以前的學生或附近的居民具有深遠的個人價值，一所鄰里學校又能具有什麼美學、歷史、社會或技術價值呢？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如果管理不慎，對老舊建築的保護可能會加劇社會不平等。受保護的建築是稀有的、昂貴的，會提高附近開發項目的房產價值，這又會引發鄰裡間的階級分化，導致經濟條件較差的居民流離失所。此外，資源更豐富、人脈更廣的群體也更有可能為保護建築進行遊說。我們已經看到，新加坡女子學校 (Singapore Chinese Girls』 School) 和衛理公會女校 (Methodist Girls』 School) 等名校的校友如何積極地與當局接觸，保護以前的校舍，並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
相比之下，名氣較小的學校，甚至是那些擁有相對悠久歷史的學校的校舍，如前光道小學和光偉中學 (New Town primary and secondary schools)，卻在沒有實質性反對的情況下被拆除。那麼，哪些人對城市的記憶更有可能得到保護，哪些人又能從中獲益呢？保護老舊建築固然重要，但鑒於其局限性，我們需要對新加坡的發展重點和進程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傾聽弱勢群體的聲音
在重新商討城市變化（包括拆除和重建的必要性）時，我們需要關注那些最有可能受到影響的人群。考慮到新加坡的老齡化程度，每次重建時，我們都要考慮搬遷對老年居民的影響。新環境可能會對老年人的行動和認知造成挑戰，導致他們不願出門，因此老年人都非常依戀舊環境。與年輕人相比，他們也會更加依賴熟悉的地標和設施，在有限的範圍內滿足日常需求。
可以想像，快速變化的城市會對新加坡老年人的社交、身體、情感和認知產生怎樣的負面影響。此外，隨著時間推移，家庭人口的減少也凸顯了社區聯繫的重要性。如果我們連賴以成長的社區都不能保護，還能從什麼地方獲得歸屬感呢？
因此，了解居民（尤其是老年人）希望保留哪些街區要素至關重要。我們能否放慢重建腳步，儘可能長久地保護個人或當地社區的歷史和身份認同？我們能否制定更具包容性和參與性的規劃，幫助新加坡人，尤其是社會弱勢人群，更好地掌控他們所處的環境？相應的，面對不斷變化的城市，更強的熟悉感又能幫助人們更好地應對陌生感帶來的壓力。
如果不放慢腳步，在未來幾十年里，隨著土地租約的到期，成批的拆遷和重建很可能會對社會造成巨大的衝擊。為了緩和這種衝擊，政府提出了一些方案，如以拉長重建速度為目標的自願提早重建計劃（Voluntary Early Redevelopment Scheme, Vers）。該計劃聽起來頗為大膽，也引起了一些爭議。由於該計劃的相關細節仍在制定中，現在是時候對新加坡重建的優先事宜進行更深入的集體談判了，尤其是在如何公平分配城市變化帶來的社會成本和收益上面。
當我們步入未知的領域時，政府和公民必須攜手合作，在協商中來尋求全新的平衡。
文章來源：Global-is-Asian，2024年3月9日，星期六
作者：Tan Shin Bin
本文首發於《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
圖片來自網絡
本文內容來自於作者，不代表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官方機構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