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下午,一通來自老家的電話,讓我如墜冰窟。
媽媽去世了,她自己的選擇!收到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抑鬱症,怎麼可能?!那個一笑眼睛就彎彎的媽媽,那個會給我們做各種花裙子的媽媽,那個從來在電話里都是「我和你爸爸都很好」的媽媽......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從公司走回家的,感覺大腦一片空白,腿腳也不像是自己的,在心裡默念: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甚至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真實的疼痛感,讓我的最後一絲希望都磨滅了。

01
人到中年,逐漸會考慮到親人離開的問題,但沒有想到跟母親的訣別如此突然。
當我坐最快一班飛機回到老家時,媽媽已經靜靜的躺在冰棺里。爸爸走上前來,比上周視頻中又老了十歲的感覺。
「那天中午吃完午飯,她趁我睡著,毫無徵兆的,從陽台上跳了下去——都怪我......」他每說一個字,就像吞了一根針,最後喉嚨撕裂了一般痛哭起來。我大腦已經處於崩潰狀態,強撐著攙扶父親,眼淚一直默默淌著。我好想再摸一摸,抱一抱媽媽,卻不能了……
所有來悼念的人都對媽媽離世的原因感到不可思議。他們對她的印象都是溫暖、和藹、好相處,誰也沒想到她這樣的人會得抑鬱症。

遺書里,她只留下幾行字:失眠太久,痛苦難當,不想拖累家人。
「拖累?」我喃喃著。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來她在與病魔抗爭時,選擇了把我隔絕在外。
02
原來媽媽一年前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那時候爸爸剛退休,本來計劃帶著媽媽一起去南方旅居幾個月,一來避寒,二來彌補以前工作忙碌,沒有好好陪伴媽媽的遺憾。但沒想到媽媽開始失眠、每天什麼都不想做,嘴上挑剔家裡這不好那不好,幾乎是沉默和暴躁兩個極端狀態間來回切換,旅居計劃只好擱淺。
爸爸嘗試跟她溝通,但總是被置之不理或者狂風暴雨般責罵。
幾十年的夫妻,他們感情一直很好,甚至上街都會手挽手,讓旁人艷羨的撒狗糧模範,而媽媽一直是個通情達理的賢妻良母,我們的家庭氛圍一直很輕鬆。
爸爸覺得眼前人慢慢變得不認識了,仿佛身體里住了另外一個陌生的靈魂。他想到的第一個尋求幫助的人,不是我——他們唯一的女兒,而是好友的兒子。
他的好友的兒子在三甲醫院做護士長,先給媽媽安排了去神經內科檢查,然後就去了精神科,確診是抑鬱症,這是大半年前的事。

一開始,媽媽每周都去醫院複診,醫生開了很多藥,有抗抑鬱的,有對抗失眠的,有調節體內激素的。但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明顯好轉,她開始懷疑藥物,懷疑醫生,堅決把自己封閉起來,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她會整夜整夜的不睡覺,吃不下東西,爸爸問她要不要再去醫院看看,她總是一個勁兒的搖頭。
可是我一直堅持每周一次視頻電話,每天幾乎都是微信聯繫,為什麼沒有發現?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一生好強,連自己生病了都不願意讓你知道,怕你擔心,怕拖累你。」爸爸口氣里滿是心酸和無奈,「她甚至覺得去醫院檢查都是浪費錢,要把錢存起來留給你和安安。」
我回想大半年以來,每次跟父母通視頻電話,兩位老人家總嘴上說著什麼都好,特別是看到外孫安安,臉上更是掛不住的笑容。偶爾媽媽沒有出鏡,爸爸總是藉口她有事,我竟從來沒有懷疑過。

「你離得那麼遠,她想瞞住你,是很容易的。」爸爸看我一直自責,安慰到。但我怎麼能原諒自己?
03
我是家裡獨女,從小不算嬌生慣養,但父母也沒讓我吃過一點兒苦。連念大學,也留在本地,因為我不喜歡住宿舍,想能經常回家,報考的本地211大學,學的是當時很熱門的會計專業。
畢業後,我又順利進入銀行,工作穩定,收入也不錯。唯一讓父母操心的是我一直沒有男朋友。
後來,在一次朋友生日派對上,我認識了Richie。我喜歡他的溫文爾雅,爸媽也對他滿意,但問題是,他是新加坡人,只是暫時外派到中國,早晚要回去。我們試著交往,沒想到感情一直穩定的發展下去,最後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在如今這個變幻莫測的世道,爸媽一直是我的婚姻楷模,相愛相守30多年,連吵架鬥嘴都很少。我有時候想,Richie和我也能像這樣嗎?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想試一試。

我們把結婚的打算告訴爸媽,他們心裡雖有不快,但也沒有反對。他們明白,要找到合適的人生伴侶並不容易。
然而,跟Richie結婚,就意味著我要離開中國,去國外定居。那時,他已經被調回新加坡總部,升了職加了薪,我沒有理由讓他為我放棄一切留在中國。我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辭掉了工作,夫唱婦隨來到了新加坡。
04
結婚第三年,我生了兒子安安,Richie也一直對我很好,但對父母的思念從來沒有放下。我隔幾天就跟他們視頻一次,看看兩位老人是否安好,跟他們聊一聊家常。
我來新加坡的前兩年,媽媽還沒有退休,有工作在,可以排解一下寂寞。後來媽媽退休了,我也剛生完孩子,她來新加坡呆過一段時間,幫我照顧安安。但她對新加坡的氣候和飲食都不太習慣,也不放心我爸一個人在國內,呆了幾個月就回去了。
這一走,未來把他們接過來養老的念頭就斷了。父母一輩子都生活在老家,我不能一下子把他們連根拔起,他們也是獨立的個體。
但新加坡離老家幾千公里,飛機也要飛近6個小時,就算我有意多關心,離得太遠了,很多時候我感覺夠不著,自己已經和父母的生活完全割裂了。

05
媽媽的一輩子,就是大多數中國老年婦女的縮影,她們為別人操心一輩子,卻從來沒愛過自己。即使被貼上各種標籤——「女兒」、「妻子」、「兒媳」、「母親」,但她們本身是透明的。
在媽媽離開後,我常常忍不住去查一些關於老年人「抑鬱症」的資料。原來,60歲以上的女性,是抑鬱症的高危群體,患病率高達8%。這意味著,每12.5位老年女性中,就有1人正經歷抑鬱。它從來都不是遙遠的問題。(數據來源:世界衛生組織)
很多時候,人們總認為女人上了年紀脾氣怪、性格變化是正常的,內分泌失調、激素驟降,導致情緒波動,這些都被視為理所當然。
爸爸說,一開始,他也以為媽媽就是普通的「心情不好」,覺得過幾天就沒事了,直到有一次發現媽媽藏在隱秘角落的安眠藥,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在媽媽患病到病情惡化的過程中,作為女兒,我一直被蒙在鼓裡。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初沒有遠走他鄉,媽媽的結局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可是每一個遠嫁的女兒,都是父母走失的孩子。
當初剛來新加坡忙著補習英語找兼職工作,後來又懷孕生子,疫情三年,孩子還小我也不敢回國。好不容易熬到疫情結束,又要為孩子入學做準備,生活被塞得滿滿的,我完全無法顧及爸媽。我在想,媽媽在絕望中掙扎的時候,是否希望我能在她身邊?
如今,我和老公在重新思考爸爸的養老問題,如果他能適應新加坡的生活,我們會作為擔保人給他買保險,讓他不要煩心看病貴的問題。如果他不願意來新加坡,我們會在老家給他找一家條件好的連鎖旅居養老院,讓他有同齡人作伴,又能得到很好的醫療看護。
寫下我的故事,不是為了渲染悲傷,而是想提醒所有和我一樣遠行的兒女:我們與父母之間的「報喜不報憂」,其實是一堵雙向的牆。請一定要試著穿透那堵牆,去看見他們笑容背後的沉默,去傾聽他們「都好」背後的真相。
距離或許無法縮短,但愛與覺察,可以。


讓我知道你「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