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坐在宏茂橋巴剎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咖啡烏，1塊2。
他沒喝。他在看手機上個月的水電費帳單。
187塊。
餘額不夠。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信用卡。
這是他今年第三次，用信用卡交水電費。
一、老陳：月入4600，刷信用卡交水電費
老陳有一個藍色封面的記帳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伙食費每天預算15塊，超了就從第二天扣回來。孩子的補習費拖了兩個月，老師催了三次。
「這個月真的沒辦法了。」他翻到上個月那頁，指了指水電費那欄。187塊，旁邊打了個圈。
他太太不知道這件事。老陳沒告訴她。 「她知道了也沒用。只是多一個人發愁。」
老陳住宏茂橋，52歲，四房式組屋。物流公司調度，月入3200。太太做兼職收銀，月入1400。加起來4600。
房貸從CPF（中央公積金）扣，不用現金。但水電費、雜費、兩個孩子的交通費、吃飯，全從4600里出。
信用卡欠款現在滾到了將近4000塊。每個月還最低還款額，利息26%左右。
「我知道利息高。」他停了一下，「但這個月先過去再說。」
二、像老陳這樣的人，有多少？
我去查了金管局前幾天發的《金融穩定評估報告》。
報告開頭寫得很安心：家庭持有的現金及存款總額，仍高於家庭債務總額。信用卡逾期率，低於1%。
整體看，新加坡家庭不欠錢。絕大多數人扛得住。
後面才看到那行字：約1%的貸款家庭，在極端情境下可能面臨現金流轉負的風險。現金流轉負，就是每個月賺的錢，不夠還債和日常開銷。
老陳不在那99%里。
報告里還有一個數字：信用卡循環欠款占個人可支配收入的比例，從約2.3%升到了2.5%。
2.5%。很小。
但「平均」這件事，最會騙人。全國平均2.5%，不代表每個人都欠2.5%。有人欠0，有人欠20%。
老陳欠的4000塊，占他家庭月收入的87%。對他來說，這不是2.5%，是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
報告里還說，家庭資產是負債的約九倍。資產九倍於負債，說的是所有家庭加起來。但資產堆在誰手裡，負債又堆在誰手裡，報告沒說。
一套還完貸款的組屋加幾十萬存款，是一種資產。CPF里那點普通戶頭餘額，加上滾了半年的信用卡，是另一種。 他們都被算進「家庭部門」。
那1%的人，是不是都是老陳這樣的低收入家庭？
不一定。林先生就不在那1%里，但他覺得自己離得不遠。
三、林先生：月入18000，房貸占三分之一
林先生38歲，住碧山一套公寓。夫妻倆月入加起來18000。房貸每月6200。
收入不低。但房貸占收入三分之一還多。 去年他換了工作，薪水漲了一點。房貸利率也漲了。
他拿手機算了一筆帳。利率再漲0.5%，每月多還300。再漲1%，多還600。
「600塊。」他把手機放下，「夠孩子一個月補習費了。」
林先生目前沒刷信用卡。但他說，如果明年利率繼續漲，他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提過一件事。上個月他同事被裁了，42歲，做運營的。家裡兩個孩子，房貸還沒還完。
「他比我大四歲。」林先生說，「我今年38，還能扛幾年。他42歲被裁，再找同等薪水的工作，很難。」
他特意跑了一趟職業展。現場黑壓壓一片，不少招聘攤位前面排起長隊。排隊的大多三十多歲，也不乏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他在一個攤位跟前站著看了五分鐘崗位要求，什麼也沒問，默默轉身離開了。
「我還沒到那一步。但我開始留意了。」 林先生38歲。老陳52歲。還有一個人，24歲。
四、小王：月入2800，差點辦了第一張信用卡
老陳有時候會去我樓下那家咖啡店打包咖啡烏。店裡有個店員，叫小王，24歲。
月入2800，租房住，沒負債。 小王說，身邊好幾個朋友都在刷信用卡。刷手機的，刷球鞋的，刷旅行的。
「他們覺得反正每個月還得起最低還款。」
小王還沒辦信用卡。他看著朋友們刷，心裡也有點癢。 老陳沒勸他。只問了一句：你知道循環利息多少嗎？
小王查了。26%。
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老陳：「那他們不知道嗎？」
老陳說：「可能知道，也可能不想知道。」 小王低下頭，擦了擦吧檯。過了一會又說：「其實我也差點辦了。上個月看中一雙鞋，300多。點到最後一步，退出來了。」
「為什麼退了？」 「我媽從小跟我說，欠錢不好。」 小王的故事說完了。但金管局的報告，看的是所有人。
金管局還試算了一種情況。如果全球經濟深度衰退，失業率上升，家庭收入平均下滑10%，房貸利率同時漲2%——絕大多數家庭扛得住。但那1%，扛不住。 報告的建議就一句話：手頭留點現金。 老陳沒有。林先生有，但不多。
五、寫在最後 老陳還在刷信用卡。林先生從職業展回來之後，開始留意招聘信息。小王那雙鞋最後沒買，但他說，下次不一定。
三個人，年齡差了一倍多，但都感覺到同一件事：錢不夠。
新加坡家庭整體有錢。存款比債多，資產是負債九倍。這些是真的。
但「整體」和「個體」之間，隔著很多個老陳。 信用卡循環欠款2.5%，逾期率低於1%，都不算高。但趨勢在往上走。
手頭有信用卡欠款在滾的，先算清楚利息。26%的利息，欠4000塊，一年利息1000多。你一年能存下1000多嗎？
在扛高額房貸的，先留夠六個月的月供現金。別等到利率再漲，才發現帳戶里沒錢。
金管局的報告說得很清楚：家庭部門整體穩健，但部分個人債務指標在上升。
那部分個人里，有老陳，有林先生。也可能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