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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食品專家表示，當傳統麵包店和本土麵包製造商關門或遷出新加坡時，激起的不僅僅是懷舊之情，因為人們熱愛那種剛出爐的「日常主食」。
這就是為什麼每當新加坡出現關於麵包的新聞時，消費者都會反應強烈。例如，本土麵包品牌 Gardenia 決定將生產線遷至馬來西亞，或者老牌麵包店 Tiong Bahru Galicier Pastry 在 2022 年關門時，都引發了廣泛關注。
新加坡管理大學（SMU）社會學助理教授 George Wong 表示：「如果嗅覺、視覺和味覺的線索能幫我們喚起對記憶和社區的認同，那麼這些麵包店的衰落不僅意味著一種損失，更意味著過去社區中那些熟悉感在不可挽回地消散。」
專家指出，麵包終究是一種文化符號，反映了新加坡的變遷——它起源於英國殖民時期的口味，隨後逐漸受到亞洲味蕾的影響。
從曾經隨處可見的「麵包男」騎著自行車售賣的奶油麵包，到購物中心裡售賣的精緻酸麵包（Sourdough），人們飲食內容的演變以及購買地點的變化，鏡像地反映了多年來生活方式、文化和偏好的變遷。
新加坡社會科學大學（SUSS）商學院副教授 Dianna Chang 表示，麵包已經深深植根於新加坡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麵包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視角來觀察新加坡社會，」Chang 副教授說。
「作為許多個人和家庭的日常主食，麵包在日常生活中占據著獨特的位置。由於保質期相對較短，需要頻繁購買，這使其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消費者的生活方式和購物習慣中。」
為了追蹤新加坡與麵包的「情緣」，CNA 採訪了幾位麵包師和專家，探討買麵包這一簡單的行為是如何從一種便利需求，演變為新加坡社會經濟身份的縮影。
麵包的演變
19 世紀，來自中國的海南移民抵達新加坡，他們通常在英國船隻、殖民家庭和歐洲經營的酒店擔任廚師。
在那裡，他們學習了西方的烹飪和烘焙技術，並根據當地口味改良了傳統的英國早餐，創造出了如咖椰吐司（Kaya Toast）等新產品。
南洋理工大學（NTU）食品科學與技術課程主任 William Chen 教授表示：「英國殖民時期引入新加坡飲食的麵包，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演變，已成為我們多元民族飲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並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新加坡身份的標誌性符號。」
一些海南企業家也涉足麵包和糕點貿易，例如位於 Kim Keat 的 Sweetlands Confectionery and Bakery。
這家麵包店成立於 20 世紀 60 年代，至今仍沿用傳統配方和方法製作麵包。
2020 年接管業務的所有者 Nick Tan 表示，儘管引入了一些自動化設備，但約 40% 的生產過程仍是手工完成。
Tan 先生認為，手工操作有助於保留顧客期待的口味和品質。
「手工總是更好的。你看日本的糕點產品，麻糬就是手工捶打的，因為其中蘊含著一種匠心品質。某些環節手工操作會更精準。」
傳統麵包店在 70 年代依然很受歡迎——根據國家圖書館管理局的網站，當時大約有 200 家這樣的麵包店。
然而，到了 60 和 70 年代，新加坡的麵包工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很快，大規模的商業麵包店開始改變麵包的生產、分銷和食用方式。
在 Sweetlands Confectionery and Bakery 切開的彩虹麵包。（圖片來源：Facebook/Sweetlands Bread and Bakery）麵包通過超市、雜貨店和便利店變得更加普及，為消費者提供了更大的便利性和一致性。
NTU 的 Chen 教授表示，作為城市化和工業化的一部分，大多數新加坡人搬進了組屋區，並將更多時間花在工作上。
「這可能導致人們轉向追求便利的食品，於是超市麵包和大型連鎖麵包店應運而生，以滿足這一需求。」
這時，像 Gardenia 和 Sunshine Bakeries 這樣主打便捷包裝麵包的先驅品牌開始憑藉大規模分銷模式、低廉的價格和穩定的質量而興起。
最初，這些品牌也經營著傳統麵包店。
以 Sunshine 為例，它 1930 年在芽籠的一棟店屋中運營，隨後擴大商業規模，成為新加坡最大的麵包製造商之一。
其競爭對手 Gardenia 也是一個從微小起步並迅速擴張的強力玩家。該品牌 1978 年在 Bukit Timah Plaza 設立了一家小型店內面包店。
當 90 年代初麵包生產工業化浪潮襲來時，這兩個品牌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大規模麵包製造的代表。
2026 年 5 月 20 日自動販賣機里的 Gardenia 麵包。（圖片來源：CNA/Liew Zhi Xin）Gardenia 於 1983 年在 Pandan Loop 開設了商業麵包生產線，隨後又開設了第二條。與此同時，Sunshine 在 1992 年將其製造業務遷至 Senoko 的新設施，後該場地已被騰空。
與此同時，消費者也在尋找滿足麵包慾望的其他方式。
從 80 年代起，在組屋區和購物中心隨處可見的連鎖麵包店開始出現，它們提供的麵包、小圓麵包和糕點種類遠比普通切片麵包豐富。
其中先驅之一是 1992 年成立的 PrimaDeli。
根據其官網，它是新加坡首家本土清真（Halal）連鎖麵包店，也是該國運營時間最長的食品特許經營店。
其他玩家緊隨其後。BreadTalk 在 2000 年於 Bugis Junction 開設首家門店時，引入了一種全新的零售概念。
其「麵包精品店」模式採用了開放式廚房和創意品牌產品。
與通常堅持傳統配方的傳統麵包店不同，這些連鎖店為消費者提供了多種新穎口味的選擇，並有強大的品牌營銷支撐。
例如，BreadTalk 以肉鬆麵包聞名，而 PrimaDeli 則以各種口味的戚風蛋糕著稱。
SUSS 的 Chang 副教授表示，隨著新加坡經濟的持續發展，消費者日益追求更高質量的生活，優質食物在整體福祉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儘管日程繁忙，許多消費者願意犧牲便利，為他們認為質量更優的產品支付溢價。」
歐式手工麵包強勢崛起
近年來，為了滿足消費者的需求，麵包界經歷了又一次演變：專注於高質量、小批量生產且受歐洲烘焙方法影響的手工麵包店（Artisanal Bakeries）開始流行。
手工麵包在年輕消費者中的日益普及，表明他們願意為那些被認為更新鮮、加工更少且使用優質原料的產品支付更高價格。
例如，一條手工酸麵包的價格可能高達 20 新加坡元（約 15.50 美元）甚至更多。
「優質消費正成為文化身份和社會地位的重要指標。它反映了文化認同、經濟地位和社會規範，」NTU 的 Chen 教授說。
在 Konditori Artisan Bakes and Pastries，具有本地風味的糕點（如牛 satay 牛肉可頌和墨西哥辣椒貝果）深受顧客喜愛。
與此同時，麵包店助理經理 Izzah 表示，顧客依然喜歡巧克力可頌或橙皮布里歐修（Brioche）等經典產品。
當被問及顧客如何面對過去十年糕點價格的上漲時，Izzah 認為，只要產品在「視覺上吸引人」且「口味水平相當」，顧客願意為高質量產品支付額外費用。
儘管人力和原材料成本上升，該店仍儘量在長期供應的產品上堅持原配方，在新品研發上也不走捷徑。
「我們的顧客很多已經來了很多年，哪怕只有一點點變化他們都能察覺。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堅持使用相同的原材料。」
酸麵包。（圖片來源：iStock）NTU 的 Chen 教授表示，隨著消費者追求質量、真實感和獨特體驗，這些麵包店變得越來越受歡迎。
「他們支持的手工麵包結合了本地食材，具有健康、低加工的特性，提供個性化口味，減少食物浪費，並通過小規模生產帶來獨特的個人體驗。」
Chen 教授還指出，社交媒體和咖啡館文化在塑造消費者飲食偏好以及影響他們選擇嘗試的麵包類型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SUSS 的 Chang 副教授對此表示贊同，她認為社交媒體通過為小型獨立麵包店提供與大連鎖店競爭的機會，使市場變得更加民主化。
「手工麵包的流行反映了消費者對質量、個性和獨特體驗的追求，同時也展示了社交媒體對當代消費模式的影響。」
傳統麵包店是否依然有價值？
儘管麵包在過去幾十年中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專家認為，消費者對更健康、更創新和更高質量產品的需求將在未來繼續塑造該行業。
儘管現代烘焙工藝大行其道，傳統麵包店依然具有文化意義。
SMU 的 Wong 助理教授表示，新加坡將繼續受到法國、德國、日本和地中海等知名烘焙文化的影響。
「與此同時，新加坡的海南麵包已與我們的本地文化緊密相連，在 BreadTalk 和亞坤（Ya Kun）等品牌全球商業成功的助力下，它已成為我們自身流行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
儘管如此，Sweetlands Confectionery and Bakery 的 Tan 先生表示，雖然店裡仍有穩定的零售客流，但客流量多年來有所下降。
他承認吸引年輕消費者的挑戰很大，因為許多年輕人更傾向於現代風格的麵包。
Tan 先生希望，人們對傳統企業的興趣增加，加上政府在保護本地文化和傳統方面的努力，能幫助傳統麵包店在年輕一代中保持生命力。
「令人擔心的是如何吸引年輕一代喜歡我們的麵包。現在每個人都傾向於手工麵包。對於我們來說，需要尋找一個突破點，某種能吸引他們購買的東西。」
Jie Bakery 烤箱裡的傳統麵包。（圖片來源：Facebook/Jie Bakery）Jie Bakery 的所有者 Jimmy Mah 表達了類似的擔憂。
這家傳統麵包店每天生產多達 1,000 條麵包，約 40% 的工作仍由手工完成。
Mah 先生表示，過度自動化可能會改變傳統麵包的質地和口味，並補充說，一致性對於維持顧客忠誠度至關重要。
「傳統意味著味道必須保持一致。如果使用機器，質地和味道就會改變。」
食品專家表示，這些老店擁有現代歐式麵包店所缺乏的「王牌」：新加坡人非常看重情懷（Nostalgia）。
SUSS 的 Chang 副教授表示，對於尋求歸屬感和本地遺產連接的年輕消費者來說，情懷變得越來越重要。
「傳統麵包店往往能喚起這種感覺。歷史悠久的企業的熟悉感能提供慰藉，並強化個人和文化認同。」
Chang 副教授認為，如果傳統麵包店和其他遺產企業衰落，可能預示著歷史和文化的逐漸侵蝕。
「文化通常嵌入在一個完整的系統中，包括產品如何製造、誰在製造、在哪裡生產以及如何銷售。當傳統麵包店消失時，這個文化包中的元素可能也會隨之丟失。」
Wong 助理教授還指出，人力短缺、成本上升以及新加坡人缺乏進入餐飲業的興趣，將繼續成為生產端的挑戰。
「這是最令人擔憂的地方，因為這意味著儘管新加坡人對麵包的胃口依然強勁，我們仍有可能失去本地麵包遺產和文化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