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就是屠妖節了,這是印度教最重要的節日之一,象徵光明驅走黑暗、善良戰勝邪惡。
我想去一個地方了解印度裔的文化,最好可以去理解他們如何在這座島上生活、信仰、延續。
前陣子去過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那兒的確是了解生活在新加坡華族的窗口,那麼,了解印度裔的窗口會不會就是——Indian Heritage Centre(新加坡印度文化中心)?
帶著好奇,我就出發了。
從小印度地鐵站出來,街上已經是香料、鮮花和甜品的氣味交織。
文化中心的樓梯早已換上節日裝扮——金色的燈座、蓮花形的銅碗里裝著茉莉花串,粉色台階一路鋪上去,頂端寫著「HAPPY DEEPAVALI」。

還沒開始參觀,節日的氛圍已經撲面而來。
新加坡印度文化中心的永久陳列在三樓和四樓,我到的那天有很多學生也在參觀,老師在和他們講解著印度裔的文化。包括他們的信仰,象神甘納許的故事。

往裡走走,還介紹了許多印度舞蹈的內容,我也蹭著聽了很多,腦子裡都是印度電影里,一言不合就開始跳舞的內容。

不過,整個展館讓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位於三樓的一面牆,我在那看了很久,學生們來來往往地,有人注意到了這面牆,停下和同學討論兩句,但是大多數同學都跟著老師前往關於建築的部分聽講座。

我沒有跟著他們走,而是在這面牆這兒停留了很久,牆上的畫,似乎有很多話想對我說。
那面牆像一座城市的縮影。

街牌、廣告牌、老照片、人物肖像、宗教建築的立面,密密麻麻層疊在一起。
我能看見上面寫著:「Dhobi Ghaut」「Serangoon Road」「Race Course Road」「Campbell Lane」「Balestier Road」,這些都是新加坡的路名,和印度裔有關的路名。有的英文褪色,古老字體的中文,有的泰米爾文鮮亮;有的帶上殖民時代的字體,有的則顯然是現代數字印刷。

在這面牆前,我甚至能聽見多語言交織的嗡嗡聲,而這不是幻覺,是視覺本身的聲音。英語、泰米爾語、中文彼此疊印在畫布上,像是城市同時說著三種喃喃的夢話。
光線從天花板斜照下來,畫中人物的面龐泛著暖意——洗衣工、裁縫、賣花人、餐館老闆、音樂家、攝影師、孩子與老婦,他們神情不同,卻都有一種被時間磨亮的安然。
這面牆是新加坡印度社群的「集體肖像」。它把一個族群的遷徙史,畫成了城市的呼吸。
最左邊的路牌寫著「Dhobi Ghaut」。

那是新加坡最早的印度移民聚居地之一。「Dhobi」在印地語裡意為洗衣工。十九世紀末,成群的印度勞工背著洗衣石板來到這裡,為殖民官員與上流家庭洗衣、熨燙。他們住在河邊的臨時棚屋裡,靠太陽和河水維生。
在小印度有一幅壁畫里就描述了這群洗衣工。

在新加坡國家博物館裡也能找到洗衣工們的身影。

而多美歌的地名,正是因此而來。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多美歌地名的文章,感興趣的話可以在文末找到閱讀連結。
不遠處的「Race Course Road」則是另一重世界。

十九世紀的英籍官員在那兒設立賽馬場,周末穿著白麻布套裝前來消遣。牆上的路牌把兩條街放在同一視線里——一個代表服務,一個代表享樂;一個是殖民階層的休閒空間,一個是勞工階層的謀生之地。在藝術家的筆下,這兩個平行世界交匯了,成為同一幅歷史風景的一部分。
再往中間看,是那條最有生命力的街——Serangoon Road。
它不只是地理上的主幹道,更是一條文化的血脈。這裡有清真寺、寺廟、金匠鋪、咖啡店與旅館,是移民把「家」重新拼出來的地方。
街道是城市的骨骼,而人,讓它有了呼吸。
在那面牆上,我看見幾家餐館的名字,順手查了查谷歌地圖,它們至今仍在小印度開門營業,像一部「可食的歷史」。

Komala Vilas Vegetarian Restaurant(高馬拉素食館)成立於1947年,是新加坡最著名的南印度素食餐館之一。那時的印度移民多信奉素食傳統,而Komala Vilas是他們在異鄉能吃到家鄉味的地方。
畫面中,幾位男子正在鋪香蕉葉、倒出熱騰騰的sambar。餐館的窗子被畫得泛著光,好像空氣里都漂浮著咖喱香。

七十多年過去,餐館仍在原址營業,第三代店主繼續用手盛飯、端茶——那是一種信念:食物是文化最溫柔的延續。
Ananda Bhavan Vegetarian Restaurant(安南達素食館)成立於1924年,比Komala Vilas更早,是新加坡最古老的印度素食館。
它原本只是一間路邊小食攤,為鐵路工人和理髮師提供實惠的餐點。後來搬到Serangoon Road,成了許多家庭周末聚會的地方。
而如今Ananda Bhavan已發展為連鎖品牌,在新加坡開設了多家分店(包括機場與購物中心內)。雖然裝修現代、菜品更多樣,但它仍然堅持「純素食」傳統——不使用洋蔥和大蒜,以符合印度教與耆那教的飲食戒律。
畫中,人們圍坐在木桌旁,有人舉著拉茶,有人微笑著遞盤。那是城市中最真實的日常景象——從一間街邊小攤到連鎖餐廳,Ananda Bhavan 的成長,本身就是印度裔新加坡人走向現代化的縮影。
那面牆上,還藏著社團的名字。這些看似平凡的招牌,曾是移民的依靠。

南洋王氏總會吸引了我的目光,難道說這是在小印度地區華人的社群?
查了資料之後發現,有一部分南印度移民在登記時因拼寫、音譯,被歸入「Wong」姓,但是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印度裔的社團還是華人社團。
不過好像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社團是移民社會最早的「安全網」,他們成立「總會」互助、籌款、為同鄉找工作,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互助,卻維繫了情感的根。
在牆上的黑白畫里,一群青年穿著白T,手中握著報紙;他們身後是一面寫著「Tamils Reform Association」的招牌。

在他們旁邊,是現代的學生——身穿藍白校服、背著書包。
這個社團成立於1920年代,位於Race Course Road。創立者們相信教育能改變命運,於是開辦夜校,推廣泰米爾語文與現代教育。
於是,時間在這裡疊印成一種延續:語言、教育、身份,從一代傳向下一代。
社團讓流動的人有了根,也讓下一代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往畫的右邊走,是近代小印度的商業景象。那塊寫著「Mustafa Centre」的招牌格外醒目。

這是小印度最著名的商場——穆斯塔法中心。1971年從布料攤起家,後來發展為24小時營業的百貨王國。
穆斯塔法不僅是購物場所,更是移民經濟的象徵。它連接著印度、孟加拉、中東與東南亞的貿易鏈,也體現出在離散中重建身份的族群的韌性——他們從零開始,用商業重塑了命運。
再旁邊,是Batu Pahat Goldsmith(峇株金匠行)以及G. Seeni Mohamed Curry Spice Shop。

金匠與香料,是印度文化的兩端——一端象徵財富與儀式,一端象徵日常與味覺。
在畫里,金匠鋪子裡挑選金飾品的人很多,正如現在的小印度,仍舊有很多金店,香料商則拿著一袋混合粉。
他們都微笑著,卻不誇張;那笑容是一種「安身立命的滿足」。
信仰的部分,是整幅畫最耀眼的部分。三座宗教建築並列在一起:

Sri Srinivasa Perumal Temple ——印度教主神廟,塔門上密密的神像,是信仰的雕刻;

Masjid Angullia ——清真寺,白牆與綠頂的組合,是穆斯林的清凈;
Buddha Gaya Temple ——佛寺,名字源自印度菩提伽耶,屋頂上繪有兩隻獅與一朵蓮花,象徵慈悲與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