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第二季度,新加坡經濟交出了一份令全球艷羨的成績單:GDP同比增長5.9%,製造業擴張12.5%,非石油出口暴漲27.4%。人力部的數據同樣「健康」——整體失業率維持在2.0%,連續十九個季度就業擴張。
但若將鏡頭對準22歲的應屆畢業生,畫面便截然不同。截至今年6月,約1萬8000名公立大學畢業生中,超過3600人仍在求職,應屆全職就業率從上一年的79.4%滑落至74.4%。
與此同時,全國仍有超過7萬個職位空缺,空缺數高於失業人數。這不是「沒有工作」的危機,而是一場結構性錯位:經濟在增長,崗位在增加,但年輕人進入職場的第一道門,正在悄然變窄。
這正是韓國幾年前拉響的警報——「無就業增長」——如今在新加坡顯影。問題不在於GDP的成色,而在於增長所依賴的產業結構,已經不再自動生「入門級經驗」。
一筆投資,從養兩萬人到養一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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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的種子,藏在經濟發展局的三年帳本里。2023年,EDB爭取到127億新元固定資產投資承諾,預計創造約2萬個崗位。兩年後,投資額攀升至142億新元,預計崗位卻萎縮至1.57萬個。換算下來,每十億新元投資對應的計劃崗位,從約1580個驟降至1110個。
企業帶來的錢更多了,但這些錢主要流向光刻機、AI伺服器和自動化產線,而非流水線上的工人。英飛凌在新加坡的半導體終測區域甚至可以關閉照明——機器不需要光,也不需要那麼多雙手。
這並非企業的「過錯」。新加坡土地稀缺、工資高企、人口老齡化,任何理性的跨國公司都會用自動化置換人力。從國家競爭力視角,這是產業升級的必然代價,甚至是成功的證明。問題在於,過去六十年那條「外資建廠—招聘新人—培養技能—壯大中產」的傳導鏈條,正在失去最關鍵的一環。
入門崗位的「消失」不是裁員,是不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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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入門級工作——整理數據、撰寫基礎報告、初步測試、協助資深員工——恰恰是AI和自動化最擅長消解的對象。企業不需要「裁掉」新人,只需要將過去需要十個人完成的工作,壓縮為三個人加一套AI工具。
新加坡管理大學經濟學院院長李嘉的觀察一針見血:企業在溝通中往往將招聘需求下降「歸咎於AI帶來的降本增效」。這種歸因是否完全準確尚可商榷,但它揭示了企業行為邏輯的轉變:在經濟不確定性上升的環境中,招聘一個「已經被證明過的人」,遠比培養一個需要兩年才能成熟的新人更安全。
於是,一個悖論成形:市場一端高喊「人才荒」,另一端卻讓應屆生求職周期不斷拉長。醫院缺護士,半導體公司缺設備工程師,金融機構缺合規人才——但一個剛從商學院或工程學院畢業的年輕人,無法自動填進這些空缺。缺的不是「人」,是「被訓練過的人」。
產業政策的成功,正在製造自己的下一個難題
新加坡過去六十年的政策工具箱,堪稱發展經濟學的教科書。工資太低就發展更高附加值產業,土地太少就提高單位面積產出,市場太小就連接全球貿易。這些答案共同塑造了今天的繁榮。
但同一套邏輯走到極致,便生產出新的張力。2026年財政預算案中,政府為企業提供了高達400%的AI支出稅務抵扣,設立國家級AI園區,推出「AI冠軍計劃」。這些政策無疑正確——如果新加坡不擁抱AI,跨國公司會去別的地方。
然而,當國家戰略全力押注「更高技能、更少人力」的賽道時,年輕人獲得「第一段經驗」的通道卻在收窄。 實習機會同樣在減少,因為企業連實習生都傾向於選擇「已經會做點什麼」的候選人。這意味著,競爭的起跑線被進一步前移,從「畢業後找工作」變成「入學後找實習,實習前找項目」。

政府並非沒有察覺。畢業生行業見習計劃(GRIT)已吸納超過550名畢業生,但完成見習者中僅約半數找到工作,其中四成留在原企業。見習計劃是一座有用的橋樑,但橋對岸的門依然需要企業自己打開。
需要的不是「更多崗位」,而是「經驗的生產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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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當前面臨的,不是總需求不足的凱恩斯式失業,也不是技能完全錯配的結構性失業。它是一種更微妙的病症:經濟系統的「經驗生產能力」在下降。
一個社會要持續擁有「有五年經驗的工程師」,前提是五年前有人願意招聘「零經驗的年輕人」。當每一家企業都理性地選擇「不承擔培訓成本」,整個系統便陷入集體非理性的陷阱——最終,所有企業都將面臨成熟人才供給的枯竭。
破解這一困局,需要超越傳統的補貼思維。企業所得稅回扣和工資補貼可以緩解成本壓力,但無法改變企業「不願賭新人」的風險計算。真正需要的,或許是重新設計「經驗的生產機制」:
其一,將「培訓新人」從企業的私人成本,部分轉化為公共品。 政府可以與行業領軍企業共建「入門級崗位池」,由政府承擔部分培訓津貼,企業提供真實項目和導師資源。這不是簡單的工資補貼,而是對「經驗生產」這一公共品的直接投資。
其二,正視AI時代「入門」的重新定義。過去的入門工作是「執行」,未來的入門工作可能必須是「監督AI執行」或「驗證AI輸出」。這要求教育體系和企業入職培訓同步重構——不是教年輕人「如何做基礎工作」,而是教他們「如何判斷基礎工作是否做對了」。
其三,接受一個更「慢」的就業市場,並為此提供製度支撐。 見習、實習、學徒制的延長,不應被視為「找不到工作的退路」,而應被制度化為職業生涯的正式起點。德國的雙元制學徒體系之所以成功,在於它將「培訓」嵌入產業結構本身,而非依賴企業的慈善意願。
GDP不會自動升級上升通道
六十年前,裕廊的廠房亮起燈時,燈下站著大量第一次進入現代工業體系的新加坡人。那些工廠製造的不只是產品,更是一條從學徒到技師、從技師到主管的社會階梯。
今天,新加坡最精密的工廠可以關掉一部分燈。機器繼續運轉,晶片繼續出口,GDP繼續攀升。這是產業升級的勝利。
但一個國家的長期穩定,不僅取決於它能在價值鏈上攀得多高,也取決於它能否為每一代年輕人保留一架「入門的梯子」。當這架梯子因為自動化、AI和企業避險行為而一級一級消失時,經濟增長與社會流動之間的連接線,便開始鬆動。
韓國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新加坡還沒有。但預算案的AI稅務抵扣、EDB的投資帳本、應屆生74.4%的就業率,都在提醒我們:那個「晶圓廠開工,年輕人排隊進廠」的時代,不會自動回來。
下一階段的政策競賽,比的不是誰能吸引更多資本,而是誰能在資本與機器之間,重新為「人的起點」留出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