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新加坡接連出現令人不安的假信息事件，都有一個值得警惕的共同點：操作者已不滿足於散播不實消息，而是試圖憑空編造一套足以以假亂真的現實。他們通過看似互不相關的社交媒體帳號、公眾熟悉的人物面孔，以及仿冒正規媒體的網站，層層包裝虛構內容，讓假故事看似有跡可循、有據可查， 進而影響公眾對事件的認知 。
10月下旬，近400則帖文在多個平台散播新加坡介入印尼內政的謠言， 甚至編造印尼前副外長迪諾 （Dino Patti Djalal） 和政治學者賽福爾（Saiful Mujani） 於10月18日到新加坡駐印尼大使郭福成的雅加達官邸秘密會面的情節，暗示兩人替新加坡辦事。
從2025年底至今年年中，TikTok另有超過500支視頻，將中國描繪成左右新加坡經濟命運的力量。今年較早前，油管(YouTube)也出現近300支視頻，編造新加坡政治內鬥和經濟動盪。
地緣政治風雲急變，新加坡正值政治、經濟與社會轉型的敏感關口，更須築牢社會防線，以真相破假象，以事實穩人心。
這些都是新加坡《亞洲新聞台》（CNA）事實核查團隊CNA Verify過去一年調查所得案例。團隊昨日成立一周年，揭露數以千計的帖文，累計瀏覽量達數千萬次，顯示針對新加坡政治、經濟和外交的虛假敘事已形成一定規模。
其中，蓄意假信息（disinformation）與一般錯誤信息（misinformation）的區別尤其重要：前者是刻意製作和傳播，意在誤導公眾或造成傷害；後者則可能只是傳播者誤信了不準確的消息，在不知情下轉發，並無欺騙意圖。
從假新聞到虛構身份
印尼事件展示了操作者如何借真實爭議編造另一套故事。
全球指數機構MSCI質疑印尼資本市場治理，引發股市拋售。印尼前貿易部長盧特菲（Muhammad Lutfi）隨後無證據指稱，新加坡主權投資機構GIC和淡馬錫向MSCI施壓，兩家機構均否認。印尼其後減少對新加坡的天然氣出口，社交媒體帳號便將兩件事串聯，暗示新加坡使壞，印尼反擊。
CNA Verify發現，近400則帖文累計瀏覽近1200萬次。一個由68個仿冒帳號組成的網絡，橫跨四個平台發布相似內容，其中15個TikTok帳號甚至在同一天開設。有關印尼政治人物曾與新加坡大使會面的說法，已遭當事人否認。調查發現協調操作跡象，但尚無法確認幕後指揮者。
類似手法也見於TikTok上的華語視頻。CNA今年7月發現，超過30個帳號發布550多支視頻，使用AI生成或修改的女性面孔，搭配重複的聲音和講稿，近九成內容含虛假或誤導性說法，瀏覽量超過300萬次。
部分視頻借新加坡是中國最大外國投資來源地的事實，暗示新加坡繁榮有賴向北京靠攏；另一些則捏造外交部長維文向中國和印尼求情，要求兩國不要讓航運路線繞過新加坡。
南洋理工大學黃金輝傳播與信息學院副教授賽夫丁（Saifuddin Ahmed）告訴CNA，這類行動意在侵蝕政府公信力和社會凝聚力。他指出，24個帳號曾在不同時間重複散播相同論點，製造多個獨立評論者得出相同結論的假象。短視頻不斷重複同一套說辭，久而久之，觀眾可能聽多了誤認為內容可信。
油管上針對新加坡的另一場操作，則利用阿里巴巴創辦人馬雲的面孔製作超過260支視頻，累計瀏覽逾100萬次。部分頻道先讚揚新加坡，再逐步植入聳動說法，包括聲稱有10個國家正聯手圍堵新加坡 。 新加坡市場與社會研究機構黑點研究《 Black Dot Research》創辦人方國威稱之為「先誘後轉」：先建立信任，再引導觀眾接受虛假信息。
攻擊新加坡社會的弱點
混淆手段也延伸至冒充新聞機構。內政部今年4月公布六個由外國勢力操控的非正規網站，其中五個與此前被谷歌和美國網絡安全公司曼迪安特（ Mandiant）點名的網絡有關。這些網站模仿正規媒體版面，比如CNA、新加坡《海峽時報》和Mothership，並有模有樣發布新聞；其中四個在2025年新加坡大選競選期間開始活躍。
6月，新加坡警方下令封鎖油管、臉書和X上的14則煽動性帖文，內容聲稱印度人正在「占領」新加坡。內政部指有關內容可能源自中國平台，企圖煽動公眾對印度社群及外籍勞工的敵意。
此外，警方今年5月揭露一起利用深偽技術仿造總理黃循財、總統尚達曼及部長等人面孔的Zoom詐騙案。雖然這是金融詐騙，但也屬於信息操縱，並說明政治人物的身份和權威可以被輕易挪用，為虛構事件增添可信度。
新加坡為何成為目標？ 方國威認為，新加坡開放的經濟、多元種族和宗教結構，以及國際地位，為外部勢力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機；在這些勢力眼中，新加坡一直是地緣政治布局中的絆腳石。 作為金融和貿易樞紐，新加坡既與中美保持聯繫，也高度依賴區域穩定。任何暗示它干預鄰國內政、向某個大國傾斜或經濟地位衰退的敘事，都可能影響國內信任和國際觀感。
時機也很關鍵。操作者往往借選舉、外交糾紛、股市震盪和種族爭議乘勢而入，將虛構指控混入真實新聞。
區域宣傳走向商業化
這種有組織的網絡輿論操作，在東南亞並不陌生 。印尼的 「buzzers」、馬來西亞的「網絡打手」（cybertroopers）和菲律賓的網絡水軍，早已受僱放大政治信息、淹沒批評聲音。生成式AI則讓製作假人物、視頻和新聞內容更快、更便宜。
Anthropic今年9月披露，曾瓦解一個與土耳其科技公司BBS Bilisim Teknolojileri有關聯的商業化選舉操縱平台。 該平台管理超過1000個X假帳號，建立虛構新聞網站馬來西亞脈搏（Malaysia Pulse） 並利用Claude AI分析馬來西亞222個國會議席的選民結構與政治傾向，針對種族、宗教和王室等敏感議題製作宣傳內容。
Anthropic將這種模式稱為「影響力即服務」（influence-as-a-service），但未確認最終客戶，也未證實行動與特定選舉有關。該公司亦未發現內容成功滲入真實網絡社群。
賽夫丁認為，這已超越一般政治宣傳，因為操作者刻意隱藏身份，製造虛假的公眾討論。他指出，「影響力」操縱正逐漸成為可以出售的商業服務，幕後參與者可能不再局限於政治組織。新加坡東南亞研究院的研究則指出，生成式AI並未創造全新的操縱體系，而是在強化原有的網絡水軍和商業宣傳產業。
對新加坡而言，挑戰已不只是逐一揭穿假消息，而是防止長期重複的虛假敘事侵蝕公眾對政府、社會機構和不同社群的信任。方國威認為，加強公眾對影響力操縱手法的認識，可能比追查每一則假消息更有效。
CNA總編輯費南德斯（Walter Fernandez）在團隊成立一周年時也指出，追查最終指揮者尤其困難，因為操作者可以隱藏身份、藉助中間人，並跨越司法管轄區活動。
更大的隱憂是，誤導性材料可能被刻意植入網絡，再由AI搜尋引擎和聊天機器人抓取，以權威答案的形式病毒般傳播。
這類操作未必需要讓公眾相信每一則假消息。只要不斷製造疑慮，讓人們開始懷疑什麼是真相、誰值得信任，以及社會機構和身邊的人是否可信，操作者便可能已經達到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