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訊——起初，這只是一個看似無害的直播畫面：一名用戶邊吃東西邊與觀眾聊天。但當13歲的Shrihaan Thakar發現，直播中的人竟開始毆打自己的貓時，場景瞬間轉為驚悚。
「我感到非常不安和殘忍，」這位中一學生說，並立即舉報了該視頻。「我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覺，因為網絡上可能正發生著各種惡劣事件，必須立刻舉報。」
Shrihaan表示，他並非孤例。他的朋友們也常在TikTok和X等平台上看到令人震驚甚至極端的內容。「對於中學生，我還不太擔心……但對小學生來說，我真的有些擔憂。」
全球各國正日益關注網絡危害——包括詐騙、性內容和暴力信息。新加坡數碼發展與資訊部（MDDI）近期調查顯示，超過五分之四的新加坡居民在過去一年中遭遇過有害網絡內容。
一些國家已採取更嚴格的青少年身份驗證措施。澳大利亞率先行動，自去年12月10日起禁止16歲以下用戶創建社交媒體帳戶。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政府援引研究指出，青少年過度使用社交媒體會導致心理健康問題，如錯誤信息傳播、網絡欺凌和身體形象扭曲。
法國、西班牙、義大利、丹麥與希臘正聯合測試一款年齡驗證應用程式；馬來西亞則在11月宣布，計劃從2026年起全面禁止16歲以下人群使用社交媒體。
新加坡部分家長希望效仿此類禁令，但專家警告：過度干預可能將青少年推向網際網路更黑暗的角落。
禁令的支持理由
新加坡理工學院（SIT）心理學、健康與社會科學副教授Jean Liu博士指出，實施禁令能傳遞一個強烈信號：「社會將下一代福祉置於商業利益之上。」
她補充，此類政策可為家庭和學校提供法律依據，以更有效地管理孩子的數字行為。儘管大多數平台設定的最低註冊年齡為13歲，但孩子們仍能通過各種方式繞過限制——例如借用父母身份註冊。
39歲的全職媽媽Chen Xiuying分享了一則親身經歷：她的長子曾試圖寄錢給一位歐洲YouTuber，只為幫對方買生日用的蛋黃醬。直到孩子在郵局打電話求助，她才發現兒子差點獨自完成一筆跨國轉帳。
「網際網路世界太野了，」她說，「父母們擔心孩子在外跑動的安全，卻沒意識到真正的危險藏在手機螢幕里。」
網絡危害遠不止網絡詐騙與暴力內容。新加坡政策研究所（IPS）近期研究指出，非自願性內容、自殘行為推廣和定向騷擾被列為青少年面臨的最嚴重網絡威脅。
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禁令對家長而言頗具吸引力。Chen女士將其比作電影分級：「你會讓孩子直接看R21級電影嗎？當然不會。但社交媒體上，孩子卻能輕易接觸到R21甚至色情內容——若無干預，他們將毫無防備地暴露其中。」
Promises Healthcare資深臨床心理學家Sandor Heng博士指出，青少年大腦尚未完全成熟（約25歲才發育完成），而社交媒體的點贊、評論與滑動機制，正提供即時滿足感，同時加劇社會比較——如「錯失恐懼症」和身體焦慮。
「這是即時滿足與線下難以企及的社交比較的結合體，」他說。儘管「螢幕時間成癮」尚未被列為獨立診斷類別，但越來越多臨床案例顯示其真實影響。
粗暴的解決方案？
Heng博士與Liu博士均認為，單純禁止創建帳戶是一種「粗暴」的做法。
「想法很好——為了保護孩子。但執行起來極難，」Heng說。「青少年會用VPN、請父母代註冊，甚至偽造年齡。」
Liu進一步指出，當前青少年主要消費內容而非創作內容，因此「禁止創建帳戶」可能無法精準反映真實使用模式。許多平台仍允許無帳號瀏覽，這意味著禁令針對的是「上一代」的社交媒體使用習慣——如Facebook和Instagram時代。
西雪梨大學「年輕與韌性研究中心」聯合主任Amanda Third教授指出，澳大利亞禁令剛公布時家長熱情高漲，但隨著立法臨近，越來越多父母意識到：三分之一的家長計劃協助孩子繞過限制。
「禁令懲罰的是孩子，而非平台本身。」Third說，「當平台不再需要為兒童設計安全功能時，他們反而鬆懈了。等到孩子16歲上線時，他們將面對比現在更惡劣的網絡環境。」
IPS高級研究員兼治理與經濟組負責人Chew Han Ei博士也擔憂，當科技公司把資源投入年齡驗證時，真正的問題根源——如推薦算法、內容推送機制——反而被忽視。
他舉例：新加坡2019年曾曝光的「SG Nasi Lemak」私密聊天群，就屬於監管盲區。禁令可能讓主流平台的網絡危害減少，但青少年卻遷移到更隱蔽、監管薄弱的平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傷害仍在發生。」
安全空間的存在
與此同時，專家強調：社交媒體也有不可替代的正麵價值。
「禁令會剝奪孩子的一切——包括好的和壞的，」Chew博士說。「而青少年正處於學習數字技能的關鍵期。」
Shrihaan的母親Shubhada Jayant Bhide表示，全面禁止不可行：「如果他們不用社交媒體，朋友都在用；父母自己也天天刷手機。完全控制幾乎不可能。」
她指出，社交媒體同樣具有教育功能：Shrihaan常通過YouTube學習地理知識，「觀看不同國家的旅行視頻、了解人口結構——這些權威頻道提供的信息，遠比課本更生動。」
對許多青少年而言，社交媒體是尋求慰藉與歸屬感的避風港。新加坡Reddit社區r/SGExams便是典型例子：自2017年成立以來，已聚集超18萬用戶，每周發布500多篇帖子、收穫超過8,500條評論。
「我們最初只是想給學生一個專屬空間，」25歲的社區主席Irwen Zhao回憶道。如今，該平台已成為學生討論學業、傾訴壓力的重要渠道。
儘管16歲以下用戶不足四分之一，但他們恰恰最需要這個安全空間。「若被禁用，他們可能陷入更深的孤獨與心理危機。」
新加坡能成功推行禁令嗎？
今年1月，數碼發展與資訊部政務部長林瑞生在國會表示，新加坡正與澳大利亞及各大平台探討禁令可行性。
MDDI發言人透露，當局正在研究馬來西亞、英國和歐盟的經驗。然而，新加坡兒童接觸智能設備的年齡極早——谷歌2019年調查顯示，本地孩子平均8歲便擁有第一台聯網設備。
40歲的家庭內容創作者Alex Lee去年為12歲兒子Daken配備了智慧型手機。「我們本想推遲，但孩子要獨立出行，通訊是剛需。」
Alex本人在Instagram和TikTok擁有超80萬粉絲，常分享育兒日常。他發現：問題不在於社交媒體本身，而在於「手機賦予孩子的隱匿自由」——即便在家中，孩子也能躲進螢幕後接觸不良內容。
為應對這一挑戰，新加坡學校已行動：從明年起，中學生在校期間（含課間、課外活動和補習時間）將全面禁用智慧型手機與智能手錶。
Daken坦言，社交媒體禁令會「徹底改變生活」：「我不能聽音樂、看不到新內容……但確實，孩子常看到不適宜的內容。」
非「全有或全無」的解決方案
IPS的Chew博士強調，保護青少年不應是「非禁即放」的二元選擇：「我們需要探索中間地帶——漸進式引導。」
MDDI已於3月31日起實施新年齡驗證要求，限制18歲以下用戶下載不適宜的應用程式，並將擴展至主要社交媒體平台。同時，國會已通過《網絡安全部署與問責法案》，設立「網絡安全部」，賦予其強制平台移除有害內容、揭露匿名施害者之權。
「最終，安全的網絡空間依賴於數字素養——不僅孩子要懂，父母也必須跟上。」Chew說。
MDDI 9月調查顯示，僅37%的新加坡家長對自己的數字引導能力有信心；57%則呼籲政府出台更強立法。
借鑑衛生部為12歲以下兒童制定的螢幕時間指南，專家建議推行「分齡指導」——而非一刀切禁令。「我們應像教孩子過馬路一樣：先判斷是否準備就緒，再陪伴同行，最後逐步放手。」
SIT的Liu博士主張：「與其禁止年齡，不如支持『L牌駕駛員』——幫助青少年初次駕馭社交媒體。」
澳大利亞Third教授則強調：最佳方案不是把孩子趕出平台，而是「讓他們留在其中，並推動跨國企業履行對年輕用戶的義務。」
谷歌回應稱，已在YouTube中投入大量資源開發適齡體驗，並將於2026年第一季度在新加坡全面部署年齡驗證系統。TikTok則已對16歲以下用戶實施多重保護：私信功能關閉、帳號默認設為私密、直播內容自動識別並限制推薦。
Meta尚未回應評論。
「要求平台跨國家、跨平台提升標準，雖需更多精力，」Third說，「但比起簡單禁令，這或許是更值得投入的長期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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