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訊：談及非法野生動物貿易，人們常聯想到象牙、犀牛角或穿山甲。但另一類海洋生物卻鮮受關注——那些雖未全面禁貿、但因種群數量銳減而受到嚴格監管的鯊魚與鰩魚。
據CNA調查，儘管執法力度持續加強，新加坡部分濕市場仍發現全球受保護的鯊魚與鰩魚在無許可證的情況下被公開銷售，引發外界擔憂：此類非法交易或將嚴重削弱全球遏制過度捕撈、防止物種滅絕的努力。
特卡市場成重災區
根據CNA消息來源提供的照片，黑鰭礁鯊——一種必須憑許可證方可銷售的受保護物種——已在新加坡特卡市場現身。這種鯊魚在東南亞珊瑚礁區潛水或浮潛者中廣為人知。
黑鰭礁鯊在特卡市場被發現。（圖片來源：CNA消息來源）
國際貿易記錄顯示，從未發放過這些鯊魚及其至少四種其他觀察到的物種（斑尾鯊、公牛鯊、黑點鯊和尖鼻鯊）的商業肉品許可證。此類許可證通常有效期為12個月，而全球資料庫中2025年的許可數據尚未完全更新。新加坡國家公園局（NParks）表示，截至本文發布時，尚無法提供2025年鯊魚與鰩魚肉品的完整許可清單。
過去兩年中，絕大多數非法銷售案例均集中於特卡市場。當地常客表示，這類被稱為「requiem鯊魚」的魚類售價介於新幣10元（約7.8美元）至20元之間，略高於無需許可證的合法鯊魚品種。
CNA在一個月內每周至少三次走訪市場，與攤販交談。多數攤主表示知曉違規銷售受保護物種的處罰措施，但仍有賣家在去年12月中旬仍在售賣——儘管他們曾向CNA聲稱「多年未賣過鯊魚」。另有賣家將鯊魚裝入不透明封閉箱中，避免公開陳列，並明確知曉違規後果。
新加坡國立大學即將攻讀生命科學的學生、海洋愛好者Aidan Raphael Keh表示，他最常看到被售賣的是黑點鯊，這種物種在印度-太平洋地區相當常見。
黑點鯊在特卡市場作為海鮮出售。（圖片來源：Aidan Raphael Keh）
「尤其是周末，攤販會大量擺出魚類。我每次去特卡市場，大約有50%到70%的時間都能看到requiem鯊魚在售。」他指出，曾有一次上午9點就看見這些鯊魚被擺出，到10點幾乎全部售罄。
「我看到的買家大多是老年人。」Keh補充道。
NParks表示，2020至2025年間已處理7起無證進口鯊魚與鰩魚案件，根據個案情況發出警告信或提供「和解罰款」——即通過支付罰金解決違規行為，避免訴諸法庭。
混入合法供應鏈的非法海鮮
多年來持續在裕廊漁港開展每周調查的海洋生物研究者指出，非法海鮮並非獨立流通，而是「混入」在合法海鮮供應鏈中。
鯊魚與鰩魚研究員Naomi Clark-Shen表示：「這正是主要問題所在——合法海鮮供應鏈，不僅在新加坡，而是全球範圍內，監管與監督都極為薄弱。」
她補充道，並非所有進入港口的成千上萬箱海鮮都會接受檢查。作為新加坡唯一漁港，裕廊漁港處理全國約15%的海鮮進口量；其餘則通過陸運或空運進入，檢查多依賴舉報。
研究者與買家還指出，魚類——尤其是楔魚等特定鰩類——通常抵達時已被預先切割成小塊。
「這使當局極難識別物種，難以判斷：這是受保護物種？還是非保護物種？」Clark-Shen博士說道。
在裕廊漁港被切塊的楔魚。（圖片來源：Naomi Clark-Shen 與 Kathy Xu）
更多物種納入保護名錄
鯊魚肉在新加坡海鮮餐廳、小販攤位和超市中仍廣泛可見。在一家售價5新元一碗的鯊魚肉撈麵攤位，店主蔡蘭玲告訴CNA：「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種鯊魚。貨來時都在箱子裡，早已切好。」
自2000年起在丹戎巴葛廣場市場與美食中心售賣這道招牌菜的她，坦言難以追蹤來源。
丹戎巴葛廣場市場與美食中心的Soon Heng Food Delights攤位，售賣鯊魚肉撈麵。
無需許可證的鯊魚肉（如竹鯊）也常見於混合飯攤，每份約2.5新元——其外形酷似鲶魚。
隨著更多物種被納入保護，專家警告：消費者可能在不知情下購入非法產品，尤其當魚類以切塊形式銷售、與合法物種混雜時。
多數鯊魚與鰩魚受《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保護。這些物種因過度捕撈或瀕臨滅絕，貿易需許可證。
CITES旨在規範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確保其不威脅物種生存。新加坡於1986年成為締約國。
2023年，54種鯊魚與鰩魚被提升至CITES附錄II，貿易必須持證；自2025年起，遠洋白鰭鯊、鯨鯊與所有蝠鱝更被升至附錄I——意味著全面禁止其國際商業貿易。
部分國家亦可全面禁售楔魚與巨型吉他魚，這些物種據報已在新加坡市場現身。
2022年一項研究發現，新加坡超市與雜貨店銷售的鯊魚肉中，有27%屬於CITES附錄II所列受保護物種。自2023年名錄更新後，該比例已飆升至89%。
新加坡國立大學Wainwright分子生態實驗室研究員Golam Rabbani表示：「儘管研究完成於2022年，我們預期今日情況仍相似。即便現在看干鯊魚肉產品，大多數也僅泛泛標註為『鯊魚肉』，未標明具體物種。」
「因此，即便某些物種受保護，若無法精確識別每件產品所含物種，貿易監管仍難以落實。」
執法努力持續加強
野生動物貿易監測網絡TRAFFIC International東南亞項目主管Serene Chng指出，海洋物種分布廣泛、跨越國際水域，溯源困難；而可追溯工具必須「既強大又切實可行」，覆蓋供應鏈全環節。
NParks回應CNA表示，其持續跟進新加坡食品局與INTERPOL等政府機構及國際夥伴的情報，並開展進口檢查與市場巡查。
前線人員使用自主研發的AI手機應用「Fin Finder」識別鯊魚與鰩魚鰭。可疑貨品將接受進一步檢查，包括DNA檢測。
根據《瀕危物種（進出口）法案》，無證交易CITES附錄II與III物種，最高可處50萬新元罰款（企業達100萬新元），並可能面臨最高四年監禁（企業為六年），同時沒收涉案標本。
FinFinder應用程式介面。（圖片來源：新加坡國家公園局）
與此同時，非法野生動物貿易正加速轉向線上，尤其通過訊息與電商平合。新加坡動物權益組織ACRES曾收到14起Telegram群組中售賣禁運野生動物的案例，包括鬃獅蜥、 snapping turtle（箱龜）、蠑螈與 serval（非洲野貓），均已核實為真實商品。
ACRES表示，這些數字可能僅反映實際非法貿易問題的冰山一角。
區域層面，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在其「Cyber Spotter」計劃中追蹤到2025年共計4,925項全球受保護物種的線上商品，其中活體動物 listings 比2024年翻倍。
WWF保護與科學助理主任Jayasri Srikantan指出，多數活體動物交易涉及異寵市場熱門物種，如豹紋守宮與星龜。
執法仍不足：消費者需轉變飲食習慣
保育團體強調，僅靠執法遠遠不夠。
本地保育倡議PasarFish定期開展濕市場巡訪與線上宣傳，鼓勵消費者多樣化海鮮選擇。
PasarFish聯合創始人Elliott James Ong指出，新加坡人是刺魟的主要消費群體——這正是招牌菜「叄巴刺魟」的核心原料。
「它完全合法……但我們必須減少對刺魟的依賴。我們不能只責怪攤販售賣，因為消費者才是需求源頭。」
該組織提倡替代品如「Talang Queenfish」——馬來社區常用、同樣適合叄巴燒烤的魚類。
「我們發現，許多人害怕嘗試新食材。這不僅在新加坡，在整個亞洲皆然——我們執著於傳統食譜，堅持使用相同食材。」Ong先生說。
「但風味與香氣可以保持不變，我們該是時候嘗試改變了。若不改變，我們將失去更多物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