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新加坡見了一些朋友。
有人是幾年前從國內科技公司調過來的,有人自己做生意,把家庭安在新加坡;也有人主要業務仍在中國,只是讓妻子和孩子長期生活在這裡,自己在兩地之間往返。
有的人收入很高,新加坡昂貴的房租、國際學校和日常消費,對他們來說只是換取安全、效率與便利的成本;也有人只是普通程式設計師、產品經理或金融從業者,拿著工作準證舉家過來,每個月都要認真計算房租、學費和下一次續簽。

前幾年,中國網際網路一度流行「潤去新加坡」。
如今幾年過去,真正留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太談「潤」了。
他們談的是:工作還能不能穩定,孩子應該讀什麼學校,永久居民身份能不能拿到,以及一家人究竟要不要繼續留下。
那幾年,很多人確實把新加坡當成了出口
2021年至2023年前後,正值中國科技企業加速出海、新加坡爭奪科技人才的時期。
位元組跳動、騰訊、阿里系、拼多多、Shein以及大量金融科技、遊戲、電商和跨境支付公司,都在新加坡擴充區域業務。對國內大廠員工來說,被調往新加坡一度意味著更高的薪資、更國際化的履歷,以及一種相對清晰的生活轉換。
新加坡就業准證,也就是通常所說的EP,持有人數量從2021年底的16.17萬人增加到2023年底的20.54萬人。此後增長明顯放緩,2024年底為20.21萬人,2025年底約20.33萬人。這個變化很能說明問題:前幾年的快速擴張窗口已經過去,現在更接近一個穩定而謹慎的階段。

當時來新加坡的中國人,不全是富豪。
其中有大量技術人員、產品經理、金融從業者、諮詢顧問和跨境業務人員。他們的共同點通常是學歷不錯,能夠使用英語工作,收入足以申請工作準證,又希望給家庭增加一種可能性。
新加坡看起來幾乎正好滿足了這些要求:
它講英語,卻有大量華人;社會秩序穩定,距離中國不遠;孩子可以接受國際教育,成年人又能繼續在亞洲市場工作。
相比歐美,它沒有那麼遙遠;相比日本,英語工作環境更成熟;相比香港,它與整個東南亞市場聯繫得更緊。
這解釋了為什麼那幾年,不少人會把新加坡視為一個現實可行的中間答案。
老闆和普通工薪家庭,生活在兩個不同的新加坡
但真正生活下來以後,會發現新加坡對不同收入階層的意義完全不同。
對一些老闆和高收入家庭來說,新加坡的成本並不是最大問題。
國際學校一年幾萬新元,房租每月幾千甚至上萬新元,周末飛往曼谷、巴厘島、東京或香港,這些都可以被視為維持一種國際化生活方式的必要支出。
一位朋友說,不要把新加坡看成一個完整的國家,而應該把它看成一座城市。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有道理。
截至2025年3月,樟宜機場連接約170座城市,由接近100家航空公司運營,每周航班超過7200架次。
從新加坡飛往吉隆坡、雅加達、曼谷、胡志明市,大多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去香港、廣州、深圳,也屬於可以頻繁往返的距離。
因此,對經常跨境工作、又不太在意機票和交通成本的人來說,新加坡的實際邊界並不只在這個小島上。
他們的生活半徑,是整個東南亞和中國南方城市組成的航空網絡。
新加坡小、活動少、生活單調,這些常見批評,對他們未必構成真正的問題。周末覺得無聊,可以去另一個國家;工作需要見客戶,也可以當天或次日返回。
但這種自由有一個前提:交通成本和時間成本對你來說「不算成本」。
對於普通工薪家庭,新加坡則是另一種生活。
他們不能把每次旅行都視為日常,也不能忽略國際學校、住房和醫療保險的價格。網上有關舉家遷往新加坡的討論中,最頻繁出現的不是稅率,而是一個月收入到底夠不夠一家人生活。
在近期一些家庭諮詢中,月收入1.2萬新元、帶兩個孩子的家庭,得到的普遍反饋仍然是「可以生活,但不會寬裕」;如果兩個孩子都要讀國際學校,壓力會明顯增加。
這正是新加坡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
高收入者購買的是便利;普通中產承受的卻是一套持續的固定成本。
很多人不是移民,而是在維持一種跨境家庭
和朋友聊天時,我發現不少家庭並沒有完成傳統意義上的「全家移民」。
有些孩子和妻子在新加坡,丈夫的主要業務仍在中國;有些人在新加坡管理公司,但運營、客服和大量後台人員放在馬來西亞;還有人拿著新加坡工作準證,卻每個月仍要回中國開會。
他們的生活更像一種拆分狀態:
家庭和教育放在新加坡;
業務和客戶留在中國;
成本較高的管理、法務和融資崗位放在新加坡;
大量運營和執行人員放在馬來西亞。
這種「新加坡總部+馬來西亞運營」的結構並不難理解。
新加坡適合放公司總部、資本、關鍵管理人員和國際客戶,但土地、人工和辦公成本較高。與新加坡一水之隔的柔佛,則擁有更低的土地、電力和運營成本。近年來,大量數據中心和企業設施向柔佛擴張,本身就是新加坡成本外溢的結果。
對老闆來說,這是一種資源配置。
對普通員工來說,卻意味著家庭長期處於幾個城市之間。
學術研究對40名在新加坡生活的中國專業移民進行訪談後,也發現他們的生活往往具有明顯的跨境屬性:工作、家庭責任與社會關係持續分布在中國和新加坡兩邊,很難簡單歸為「已經離開」或「已經融入」。
所以很多人並沒有真正切斷與中國的聯繫。
他們只是增加了一個生活坐標。
技術移民的窗口還在,但已經沒有前幾年那麼寬
對於普通人來說,最現實的問題仍然是工作。
目前,新加坡普通行業EP申請人的最低月薪門檻為5600新元,而且還需要通過COMPASS互補專才評估框架。僱主也需要證明自己公平考慮過本地求職者。
這意味著,今天想憑一份普通白領工作移居新加坡,已經比幾年前更難。
真正具有優勢的,通常是幾類人:
AI、數據、金融科技等緊缺領域的高級人才;
能夠管理東南亞區域業務的人;
熟悉跨境支付、電商、供應鏈或合規的專業人員;
能夠為公司帶來客戶、資本或國際市場的人。
只熟悉中國國內業務、技能相對容易替代的普通中層,吸引力會明顯下降。
這也是最近很多在新加坡工作的朋友能夠感受到的變化。
前幾年,公司在問:「能不能找到足夠的人?」
現在公司更常問的是:「為什麼這個崗位一定要由外國人來做?」
因此,過去那一批來到新加坡的技術人才,確實趕上了一個窗口。
窗口並沒有完全關閉,只是已經從「擴張性吸納人才」,轉向「有選擇地留下人才」
拿到工作準證,不等於真正獲得身份
很多人剛去新加坡時,常把工作準證理解成長期居留的第一步。
從制度上說,EP和S Pass持有人確實有資格申請永久居民。

但「可以申請」與「能夠拿到」,是兩件事。
新加坡移民與關卡局會綜合考慮申請人的經濟貢獻、社會貢獻、家庭情況以及融入能力,並不會公開一套達到多少工資、工作多少年就一定獲批的公式。
這讓很多普通技術人員處在一種長期不確定中。
他們有穩定工作,孩子已經開始上學,也可能在這裡生活了三四年,但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為永久居民。
如果拿不到PR,很多成本會一直以外國人價格計算;一旦工作出現變化,整個家庭的居留安排也會受到影響。
所以有朋友把新加坡工作準證形容為:
公司給了你一張長期機票,但沒有承諾終點站在哪裡。
這並不是說新加坡不歡迎外國人才。
恰恰相反,新加坡長期依賴外國勞動力和專業人才。但它希望留下的是能夠持續貢獻、適應本地社會並真正紮根的人,而不是把所有工作準證持有人自動轉化為移民。

孩子往往決定一個家庭最終留不留下
普通家庭來到新加坡後,最大的分水嶺通常不是工資,而是孩子。
沒有孩子的人,可以通過合租、減少住房面積和控制消費,把生活成本壓下來。
有孩子之後,問題會完全改變。
外國孩子進入新加坡政府學校,要面對身份順位、考試和剩餘學位;選擇國際學校,則意味著每年數萬新元的費用。
網上都提到,真正讓他們重新評估是否繼續留在新加坡的,往往不是日常吃飯,而是住房和教育。國際學校學費每個孩子每年3萬至5萬新元並不罕見,而熱門學校還可能更高。
老闆可以把孩子的國際學校費用視為長期投資,普通雇員卻必須問:
這份工作能否穩定十年?
兩個孩子的學費能否持續承擔?
如果沒有拿到PR,還要不要一直交外國人價格?
如果未來離開新加坡,孩子的課程怎麼銜接?
因此,一些最初只是為了工作來到新加坡的人,幾年後反而會因為孩子決定留下。
也有人正好相反:工作本身沒有問題,但算完教育和住房成本後,最終選擇去馬來西亞、澳大利亞、日本,或者回到中國。
前幾年去了新加坡的人,現在開始回答真正的問題
前幾年的問題是:
能不能離開原來的生活?
今天的問題則變成了:
這套新的生活,能不能長期維持?
有人已經適應了這種跨境生活,把新加坡當作長期基地;有人仍然在等待PR,生活懸在一份工作準證上;有人把運營和成本轉移到馬來西亞;也有人在幾年之後重新選擇了另一個國家。
它更像一座昂貴但高效的城市。
當你有能力使用它的機場、金融、教育和商業網絡時,它的面積並不小,生活也未必無聊。
但如果你只是依靠一份普通工作,帶著一家人,希望低成本獲得身份、教育和安穩生活,新加坡可能比想像中更難。
真正決定一個人是否適合這裡的,不是他有多想離開原來的生活。
而是他有沒有能力,長期承擔新加坡提供的那套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