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如與恩師巴斯卡夫人
遠在印度西南的喀拉拉邦，有一種表現形式獨特的敘事性舞劇叫做卡達卡利（Kathakali）。1952年，一位來自喀拉拉邦、年僅27歲的青年藝術家巴斯卡（Bhaskar），在前往澳洲途中，誤打誤撞在新加坡留了下來。在這裡他遇見了在三巴旺海軍基地工作的同鄉。人們常說語言是鄉愁的重要載體，鄉音無弦，卻有牽動人心的鄉情。很快，巴斯卡帶動同鄉，組織了傳播卡達卡利的培訓班和表演團，艱辛墾荒，播種希望。
自2002年起，巴斯卡藝術學院開始籌建由海內外專業演員及樂師組成的卡達卡利劇團，該劇團的中心人物是今年54歲的畢如（Kalamandalam Biju）。和巴斯卡一樣，畢如出生於喀拉拉邦，其父親是一位當地知名的卡達卡利藝術家。自幼沉浸在藝術氛圍濃厚的環境中，耳濡目染，很早就熟悉了卡達卡利的一招一式，10歲時初試啼聲，一鳴驚人。因為對自己熱愛的藝術形式極為專注，畢如很快成為當地廣受歡迎的卡達卡利演員。
24歲那年，畢如受聘加入巴斯卡藝術學院，在新的文化空間開啟了一段充滿挑戰和機會的跨文化卡達卡利的新旅程。在巴斯卡院長的引導下，畢如編排了一系列劇作，嘗試用多種語言演繹經典。例如以淡米爾語演出泰戈爾作品、馬來語的《新加坡拉的故事》（Cherita Singapura）、取材自《西遊記》的《盤絲洞》，以及用馬拉雅拉姆語（Malayalam）演繹的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除了以馬拉雅拉姆語的唱詞來演繹《羅摩耶那》和《摩訶婆羅多》兩大史詩外，他還以筆名「Vanamali」創作並出版了新的卡達卡利劇目「Satyavathi Parinayam」（2008年），該劇改編自《摩訶婆羅多》，自問世以來在多個舞台上演。因為這些貢獻，他曾榮獲卡拉馬達蘭頒發的Vellodi獎章（1984年）、瓦拉斢（Vallathol）獎學金（1989年），以及巴斯卡藝術學院頒發的Natyakala Bhushana獎（2015年）等多個獎項。一次次新的嘗試，為本地的跨文化戲劇創作添彩。
卡達卡利劇團自2002年成立以來，已經逐漸發展成由本地舞者組成的團隊，並成為印度以外唯一持續推廣卡達卡利的專業表演團體。劇團在新加坡、墨西哥、印尼、馬來西亞等地演出，在新加坡及國際舞台上傳播卡達卡利這一獨特藝術形式。如今，卡達卡利已成為新加坡多元表演藝術風景線上不可或缺的一個文化景點。
卡達卡利講座
最近，巴斯卡藝術學院再次推出「卡達卡利藝術節」，包括卡達卡利講座和兩個卡達卡利劇目的演出。5月4日，一場匯聚海內外卡達卡利大師與新加坡藝術界人士的對話會順利舉行。在這場難得的思想交流會上，畢如講述了卡達卡利如何將傳統文化和現代藝術手法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激發了傳統戲劇和跨文化戲劇愛好者的熱情。這場充滿活力的對話會吸引了不少人參與，對於希望了解這一藝術形式美學原則的普通觀眾來說，意義非凡。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活動吸引了眾多非印度裔戲劇愛好者，這凸顯了卡達卡利在其文化淵源之外日益增長的吸引力，也彰顯了學院長期以來對文化推廣和教育的承諾。
展演經典劇目的思路
▲美人對求婚者表示她不能自行嫁人
本次展演的兩部劇目是《美人的婚姻》（Satyavathi Parinayam）和《達克沙祭典》（The Sacrifice of Daksha）。這次展演的劇目，角色並不多，但有傳播經典作品的意義，加上巴斯卡藝術學院培訓的本地演員參與，也有傳承意義。
《美人的婚姻》不僅是卡達卡利的經典劇目，也承載了印度教神話中關於信仰、尊嚴、寬恕與因果的重要主題。它講述了月亮王朝的國王尚塔努與漁家女薩蒂亞瓦蒂之間的愛情故事。該劇的情節設置為演員提供了很多展現技藝的機會。幕啟時，國王尚塔努在森林中狩獵時被一股香氣引到河畔，遇到了美麗的漁家女薩蒂亞瓦蒂。國王驚為天人，情不自禁立刻向她求婚。薩蒂亞瓦蒂婉拒，理由是沒有父親的同意她不能自行決定嫁人。巧的是她的父親阿萊陽捕魚歸來。尚塔努國王馬上抓住機會向他提親，表示會愛他的女兒到永遠。阿萊陽提出了一個條件：如果國王真的想娶薩蒂亞瓦蒂，必須讓女兒的兒子成為未來的國王。國王頓時感到為難，因為他前妻生下的兒子德瓦拉丹順理成章已是將來繼承王位的人。因此，國王失望地回宮去了。
▲怪物無理擋路，德瓦拉丹和他大打出手
德瓦拉丹察覺到父王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似的，十分沮喪。得知原因後，德瓦拉丹立刻想趕往河畔去見阿萊陽。不料在前往漁村的路上，德瓦拉丹遇到了一個名叫維拉坦的怪物，阻擋了他的去路。德瓦拉丹再三請求怪物讓路，它卻寸步不讓。隨即爆發了一場激戰，德瓦拉丹終於殺死了擋路怪物。抵達漁村後，德瓦拉丹試圖說服阿萊陽答應國王與薩蒂亞瓦蒂的婚事，但阿萊陽在條件上絲毫不肯讓步。德瓦拉丹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立下了獨身誓言，以確保薩蒂亞瓦蒂的兒子將成為王位的唯一繼承人。眾神聽到德瓦拉丹願意為父親而犧牲自己的幸福的堅決誓言後，紛紛向他撒下鮮花讚美他，天樂奏響。漁家女薩蒂亞瓦蒂和國王尚塔努有情人終成眷屬。
▲漁家女和國王有情人終成眷屬
卡達卡利舞劇在行當和技能要求上，和華族戲曲、日本歌舞伎或印尼的爪哇古典戲劇有很多相似之處。卡達卡利里的男性角色的要求是力量的表現，叫坦大瓦（Tāṇḍava），動作要充滿動感、力量和陽剛之氣，常用於刻畫英雄、神靈或魔鬼角色，如毗摩（Bhima）、《羅摩衍那》里的十頭魔王、猴將軍哈努曼等等。女性角色是蘭喜雅（Lāsya），動作要求優雅、柔和、輕盈、流暢，例如《羅摩衍那》里的習妲悉多、《摩訶婆羅多》的黑公主（Draupadi，或翻譯為阮帕蒂）。在卡達卡利舞劇中，儘管所有角色都由男性藝術家扮演，女性角色仍然被演繹得惟妙惟肖。
那天，我到巴斯卡藝術學院採訪畢如時，他正在主持《達克夏祭典》（Dakshayagam）的排練。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盯住演奏員和演員，以手勢和眼神給他們種種提示。排練場上，樂隊一字排開在後面，現任院長、藝術總監米娜絮（Meenakshy Bhaskar，巴斯卡的女兒）和舞蹈員全神貫注在一側看畢如如何指導演員。
《達克夏祭典》講述了一個關於印度教神祇之間衝突、驕傲、愛與寬恕的故事。這個神話圍繞著梵天的兒子達克夏、達克夏的女兒薩蒂以及薩蒂的丈夫西瓦（印度教主神之一）三位主要人物展開。舞劇始於達克夏夫婦在亞穆納河發現並收養了美麗的嬰兒薩蒂。薩蒂長大後愛上了西瓦，並通過苦修最終與他結為夫妻。然而，婚後西瓦不告而別，帶著妻子薩蒂前往喜馬拉雅山，這讓達克夏感到被冒犯。達克夏認為西瓦魯莽且冷漠，剎那間怒火衝天。
▲達克夏得知女婿和女兒不告而別勃然大怒
為了報復西瓦，達克夏決定舉行一場盛大祭祀儀式，故意不邀請女兒和女婿。但聖人那羅達將信息告知薩蒂，儘管西瓦苦口婆心，勸薩蒂不要去參加祭祀儀式，可是她依然執意前往。結果正如西瓦所預言，她在祭典上被當眾羞辱。得知此事，西瓦為了替妻子出一口氣，派遣韋拉巴德拉與巴德拉卡莉摧毀祭典，並砍掉達克夏的頭。最終，在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梵天的祈求下，西瓦願意以山羊頭讓達克夏復活，而達克夏也因此悔悟並請求寬恕。
這部劇充滿了強烈的戲劇衝突以及情感與理智之間的複雜博弈，這對演員與鼓樂隊來說都是極大的挑戰。他們需要通過表演和節奏的精準配合，展現卡達卡利獨特的敘事方式。
▲西瓦盛怒之下派遣韋拉巴德等摧毀祭典，砍掉達克夏的頭
儘管沒有華麗的布景和精緻的道具，演員憑藉對面部肌肉的細膩控制與瞬間變化的眼神，就能生動地表達喜怒哀樂，讓人沉浸其中。這種表現力，正是在一遍遍排練中淬鍊出來的。
現場觀看排練的觀眾，被演員與鼓手的精彩演繹深深打動，由衷地獻上熱烈的掌聲。畢如露出滿意的微笑，感謝大家的努力，並鼓勵團隊進一步細心配合，做到鼓樂與表演融為一體，配合得天衣無縫。
感恩與奉獻
▲畢如在排練廳指導演員，最右為米娜院長
2001年，24歲的畢如接受巴斯卡院長的邀請，來到新加坡開辦為期六個月的卡達卡利培訓班。一見面，巴斯卡院長便對畢如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希望他能編排一部以淡米爾語演出的卡達卡利。畢如聽後有點猶豫。院長看出了他的遲疑，便向他解釋道，新加坡的印族同胞中說馬拉雅拉姆語的只有不到8%，說淡米爾語的卻接近40%，做這樣的大膽嘗試，也許能擴大觀眾群。畢如聽後說：「我覺得很有道理，就大膽嘗試改變演出語言。」於是，他編排並主演了取材自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引人入勝的片段《怒斬吃人女妖》（Thadakavadham）。這部淡米爾語的《羅摩衍那》，2002年在戲劇中心連演三天。這一招果然有效，演出語言的改變，獲得了印族同胞觀眾的積極支持。「後來我才知道，新加坡敦煌劇坊演過英語粵劇《白蛇傳》和《清宮遺恨》、英語黃梅戲有戲曲學院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以及拉薩藝術學院戲劇系的《趙盼兒風月救風塵》。以後有機會，一定前往觀摩。」
淡米爾語的卡達卡利取得成功後，巴斯卡院長正式邀請畢如加盟他的學院。很快，他又給畢如出難題：「下一步，我們嘗試用梵語演卡達卡利。」畢如有點不解。院長又有話說：「梵語，是古典語言。主要用於宗教和學術領域，有其文化和歷史意義。我請了印度頂尖的梵語戲劇導演之一斯里卡瓦蘭到新加坡排戲，機會難得呀！」經過團體的一番奮鬥，年輕的畢如挑起重擔，主演了以誕生於四世紀的古印度詩人的作品改編的梵語戲劇《國王與仙女》，在磨練中技藝更為精進。
此後，巴斯卡藝術學院也創造了畢如和著名馬來詩人巴利（Bahri Rajib）博士合作的機會，畢如編導兼主演了馬來語卡達卡利《桑尼拉烏他瑪》（Sang Nila Utama）。黃子明博士為演出翻譯字幕，又吸引了一些新觀眾。畢如說，創院院長仙逝後，接任的巴斯卡夫人常說：「永遠不應該為了他人而放棄自己的夢想。立志做事，帶著毅力、耐心和奉獻精神，不斷為之努力，最終會成功。現任院長米娜繼承父母遺志，推動婆羅多舞蹈和卡達卡利齊頭並進，保護印族非物質文化遺產。」
對於畢如而言，卡達卡利不只是他的藝術，更是他的生命。在新加坡這個多元文化的土地上，畢如不但堅守傳統，也不斷探索如何將古老藝術與當代觀眾拉近。他的努力讓一種原本遙遠的印度傳統藝術，在新加坡紮根、開花、結果。「我感恩新加坡，這個充滿活力的文化環境，讓不同民族藝術得以共生共榮。我也感謝巴斯卡夫人，讓我明白作為藝術家要為自己的根與價值感到驕傲。」
圖 | 受訪者提供
（作者為新加坡戲曲學院創院院長、民族音樂學博士）
本文首發於《源》176期，文章版權歸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源》雜誌所有，未經授權請勿轉載使用，歡迎朋友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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