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經合組織的共同申報準則(CRS)落地,瑞士維持了近百年的銀行保密傳統開始失效,一批高凈值家族把錢從日內瓦搬去了香港、新加坡和杜拜。

新加坡、杜拜、香港三地城市地標拼接
六年之後,相似的劇情在新加坡重演——2023年8月當地破獲建國以來最大洗錢案,涉案30億新元,10名被告中有6人關聯的家族辦公室拿過金管局的稅務津貼。此後新加坡一路抬高家辦門檻,2026年5月內地又同步收緊了跨境證券通道。
曾經4年增長約5倍的新加坡單一家辦熱(2020年約400家到2024年底超2000家,業界估算),開始出現向香港分流的跡象。
上一次財富這樣搬家,是2017年的瑞士
2017年前後CRS全球落地,瑞士因監管透明度提升、隱私規則鬆動,出現持續的高凈值人群與家族資本外流,資金主要流向香港、新加坡和杜拜。這是近十年第一次可觀測的大規模家辦跨轄區遷移。
新加坡這一輪走的是同一條邏輯鏈:監管收緊,流向重排。2024年10月1日起,所有家辦申請稅收豁免必須提交第三方背景調查報告,申請人家庭成員、配偶乃至繼子女都要完整披露,「先開工後審批」被取消,審批周期從不到6個月拉長到18個月。
捲入洗錢案的花旗、星展等銀行同步收緊審查,2025年金管局對9家金融機構開出累計2745萬新元罰單。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辦公大樓外景
值得注意的是,收緊並非全面關門。2022到2024年間,新加坡1300份13O/13U申請中僅約3%被駁回。真正的變化是篩選成本:以前開戶問10個問題,現在要問50個。
這次多了一個瑞士當年沒有的變量
瑞士當年的資本外流,推力主要來自各國稅務信息交換。這次新加坡面對的,多了一根從內地伸過來的閘門。
2026年5月22日,證監會等八部門聯合印發《綜合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實施方案》,明確禁止境外機構在境內營銷招攬、開戶、處理交易指令和資金劃轉,設置2年集中整治期,期內只允許存量投資者單向賣出並轉出資金,期滿後全面關停境內網站、交易軟體和伺服器。

八部門聯合發布的非法跨境金融整治方案文件截圖
同一天,富途、老虎等機構被嚴肅查處,僅這兩家擬罰款就超20億元,6月12日起富途暫停境內買入開倉。
對以跨境證券配置為核心需求的內地背景家辦來說,這條通道被堵上,意味著原有的運營邏輯要重寫。這還沒算7月落地的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新規和10月22日關閉的申報窗口——據路透社報道,有企業家拋售股票、質押股份以籌措稅款。

財政部稅務總局發布的離岸信託個稅相關公告截圖
一個容易忽略的事實是:監管收緊的對象是「違規跨境」,不是「跨境」本身。八部門方案同時明確,要引導投資者通過港股通、QDII等合法渠道開展境外投資。問題是,合法的、能同時承接家族產業與資本市場操作的地方,選項並不多。
香港接得住,靠的不只是稅率
香港的接盤能力,數據上看得比較清楚。截至2025年底,香港單一家辦3384家,較2023年底的2703家增加681家,兩年升幅超25%。
德勤受香港投資推廣署委託的調研中,受訪者普遍認為香港相較新加坡更具吸引力,家辦將業務重心從新加坡轉向香港的趨勢正在顯現,60%的受訪家辦計劃未來三年增加在港投資。
制度差異擺在那裡:香港設立家辦無需政府審批,新加坡需審批、流程優化後最快也要3個月;香港稅務優惠不要求必須投資本地資產,資金可自由進行全球投資。
加上2023年《有關香港發展家族辦公室業務的政策宣言》8項措施持續推進,特區政府計劃2026年上半年提交立法建議,把基金及單一家辦優惠稅制的合資格投資範圍進一步擴大。
但真正難以複製的,是產業和資本的接口。2026年前三季度港股115家IPO、募資3855.66億港元,同比增長105%;新經濟企業上市87宗,募資2813億港元,占比72.5%。德勤的研究顯示,超過75%的在港家辦背後關聯實體企業。

這一點和新加坡作為「資金池」的定位形成對照:對內地企業家家族來說,家辦不只是管錢,還要對接企業上市、股權重組、跨境併購,而這類同時連接內地產業資源與國際資本的上市通道,眼下主要在香港。
配套也在跟上。截至2026年4月底,香港「新資本投資者入境計劃」接獲近3600宗申請,預計帶來約1080億港元投資;駐港公司總數突破1.1萬家,2022年底以來累計超過31萬人通過人才計劃抵港。

歷史給的是規律,不是劇本
如果只看到「新加坡收緊、香港承接」,這個判斷就太順了。
新加坡2026年6月15日落地的新框架,對合規家辦其實是放寬的:符合條件的家辦可直接獲得牌照豁免,不用再走個案申請,非家族成員關鍵員工可持股最高10%,但必須在金管局監管的銀行開戶、每年申報。換句話說,它清掉的是空殼,留下的是實體。
新加坡家辦數量同期仍在漲,2020年約400家、2026年已超過2750家。
香港這邊也有待觀察的地方。特區政府只公布了截至2025年底的統計,2026年1至10月的新增數據尚未披露;新加坡金管局也沒有公開可享稅收豁免的單一家辦累計總數。兩地監管機構都沒有發布過「家辦從新加坡轉向香港」的專項統計,目前這個判斷只來自德勤的業界訪談。
流向是真的,但規模有多大、會不會持續,官方口徑還沒給答案。
歷史能提供的參照是:2017年之後,瑞士並沒有因為CRS而失去財富管理中心地位,只是從「保密中心」變成了「合規中心」;香港、新加坡、杜拜則一起分到了增量。這一輪大概也是同樣的結構——不是誰取代誰,而是在全球離岸監管透明化的大趨勢下,各個樞紐重新找准自己的位置。
差別在於,這次多了一個變量:內地監管與國際規則同步收緊。這讓「離岸」本身的含義變了——過去是「藏」,現在是「配置」。誰能把合規能力和產業接口同時做紮實,誰就能接住下一段增量。香港眼下接住了更多,但這條賽道,遠沒到定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