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幾年,香港商業地產一直在尋找新的答案。傳統寫字樓面對需求調整,酒店和部分商業物業也需要尋找新的運營模式。
就在這一背景下,一個過去並不算主流的資產類別,正在迅速進入機構投資者的視野——學生宿舍,尤其是面向大學生的專用學生住宿(PBSA)。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一輪布局中,新加坡資本顯得格外活躍。近期,從Shorea Capital參與收購上環柏廷坊,到凱德投資收購宜必思香港中上環酒店,再到偉合控股布局九龍One Bedford Place,多筆交易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把原本的商業或酒店物業,重新改造成學生住宿。
這背後顯然不只是幾宗房地產交易。當資本開始從寫字樓、酒店轉向學生宿舍,真正發生變化的,其實是香港房地產市場對於「什麼樣的物業能夠產生長期現金流」的判斷。
香港學生宿舍,為什麼突然成為資本關注的資產?
過去談香港高等教育,人們更多關注的是大學排名、招生規模以及國際學生數量,但隨著香港持續推動國際教育樞紐建設,一個越來越現實的問題正在浮出水面:學生來了,住在哪裡?
從2026/27學年開始,香港資助專上院校自資課程的非本地學生招生上限,將由目前相當於本地學生人數40%的水平提高至50%;資助院校研究生課程的自資學額超收上限,也將由100%提高至120%。與此同時,香港政府還推出「城中學舍計劃」,通過放寬部分規劃及土地發展限制,鼓勵市場將商業樓宇改建為學生宿舍。
政策變化帶來的直接結果,就是未來幾年香港需要容納更多來自內地及海外的學生,而學生住宿供應卻沒有同步增長。
仲量聯行今年6月發布的研究顯示,按照目前可以看到的供應情況,香港學生宿舍供需缺口預計將從2025/26學年的76,300個床位,擴大至2029/30學年的147,200個床位,四年左右缺口接近翻倍。
這組數字之所以值得關注,是因為它並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市場預測」。
截至2026年4月底,香港主要PBSA項目可出租床位約6,900個,而主要項目入住率已經達到98%至100%。換句話說,市場目前並不是「建了很多宿舍卻沒有學生住」,而是現有標準化學生住宿本身就處於供不應求狀態。
更重要的是,未來新增供應仍然有限。JLL估算,截至2026年4月底,香港PBSA潛在供應約16,300個床位,其中包括已經成交、計劃改建學生住宿的物業,以及「城中學舍計劃」下的相關項目,但這一規模與未來預計的需求缺口相比,仍然存在明顯距離。
所以,從資本市場的角度看,香港學生住宿正在形成一個比較特殊的組合:需求增長相對明確,現有供給不足,同時政府又在主動降低新增供應的政策障礙。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原本並不起眼的學生宿舍,開始進入大型房地產機構的資產配置名單。
新加坡資本看中的,不只是學生,而是「舊樓的新現金流」

如果僅僅是學生人數增長,還不足以解釋為什麼房地產機構願意花數億甚至數十億港元進入這個市場。
真正重要的,是香港恰好擁有大量可以被重新利用的存量商業物業。
過去房地產開發更習慣於「拿地—開發—銷售」的模式,而存量時代的另一種邏輯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買下現有物業,然後重新定義它的用途。
一棟傳統寫字樓,如果辦公需求下降,物業的價值未必只能隨著租金下滑;一家酒店,如果傳統住宿業務面對新的競爭,也不一定意味著資產價值只能繼續下跌。
如果物業位置靠近大學,交通條件較好,建築本身具備改造條件,而收購價格又經過市場重新調整,那麼它就可能擁有另一種價值——轉化為學生住宿之後產生穩定的租賃現金流。
JLL今年6月的研究尤其提到了這一點。隨著酒店資產價格逐漸回升,酒店改建學生宿舍的利潤空間有所收窄,反而是價格相對更具競爭力的乙、丙級寫字樓開始受到投資者關注。JLL估算,部分辦公室改建PBSA項目的潛在內部回報率可能達到18%,高於部分酒店改建項目。
這意味著,香港商業地產正在出現一種非常有意思的變化。
過去被認為是「低效資產」的物業,可能因為用途改變而獲得新的定價邏輯。
資本買的已經不只是建築面積,而是建築面積背後的「重新運營能力」。
為什麼這件事裡,新加坡資本特別活躍?
這與新加坡房地產企業過去積累的經驗有關。學生住宿並不是新加坡資本第一次接觸的另類房地產資產。事實上,部分新加坡房地產公司已經在英國、澳大利亞以及香港等市場布局PBSA業務,對學生住宿的開發、運營和資產管理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的經驗。
偉合控股就是其中一個案例。
今年6月,偉合控股宣布布局九龍One Bedford Place,並計劃將項目發展為約500個床位的學生住宿項目,預計於2028年上半年完成。公司在相關資料中直接將香港描述為亞洲學生住宿供應受限的市場,並把項目納入其PBSA業務布局。
而凱德投資近期收購上環宜必思香港中上環酒店,也進一步體現了這種「存量物業+學生住宿」的思路。
所以,與其說新加坡資本突然發現了香港學生宿舍,不如說,它們正在把已經熟悉的PBSA投資和運營邏輯複製到一個供需缺口更明顯的市場。
這也是香港這輪學生住宿投資與過去普通房地產交易最大的區別。
它並不是簡單地「買樓等升值」,而更強調收購、改造、運營和長期持有。
從寫字樓到學生宿舍,香港商業地產正在尋找第二條路

這輪資本布局背後,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香港大量存量商業物業未來怎麼辦?
過去幾年,香港商業地產市場面臨的一個現實問題,就是部分傳統辦公物業與實際市場需求之間出現了錯配。
一些樓宇地段很好,但原有用途的市場需求下降;一些酒店擁有成熟的建築條件,卻面對行業周期和競爭變化;與此同時,香港又需要大量新的學生住宿。
於是,一個過去很難被放在一起討論的問題,現在出現了交集:
商業地產的存量壓力,遇上了高等教育擴容帶來的住宿需求。
香港政府推出「城中學舍計劃」,本身就是在嘗試打通這條路徑。2026年施政報告披露,自計劃推出以來,已有41宗申請獲得確認,預計可提供約10,800個床位;政府同時還計劃繼續推動學生宿舍土地供應。
這意味著,學生宿舍已經不再只是高校自己的事情。
它正在成為香港城市更新、商業地產活化以及國際教育發展的交叉領域。
而資本最敏感的,往往正是這種交叉地帶。
學生宿舍會不會成為香港下一類「另類資產」?
從目前的市場變化來看,這種可能性正在增加。
JLL今年9月發布的亞太學生住宿研究顯示,2022年至2025年,亞太地區學生住宿投資交易規模已經增長約3倍;2025年跨境投資者約占學生住宿交易活動的三分之二。與此同時,香港預計到2029/30學年面臨超過14萬個學生床位缺口,正在成為亞太學生住宿資本關注的市場之一。
這意味著,學生宿舍正在從過去相對分散的小眾房地產市場,逐漸進入機構投資者視野。
但這裡也需要看清一個問題:學生宿舍並不是天然的「高回報資產」。
項目最終能否獲得理想收益,仍然取決於收購價格、改造成本、規劃審批、物業位置、運營能力、租金水平以及未來市場競爭等因素。JLL所披露的18%潛在IRR也是針對特定類型物業和項目條件的測算,並不能簡單理解為所有學生宿舍項目都能夠達到這一水平。
因此,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學生宿舍一定賺錢」,而是資本正在重新認識這種資產的價值。
過去大家看到的是一棟寫字樓、一家酒店或者一塊商業物業。
現在機構投資者看到的,則可能是一套能夠持續產生住宿需求的城市基礎設施。
從「買樓」到「買需求」,房地產投資邏輯正在改變
如果把這輪新加坡資本進入香港學生住宿市場放到更大的背景下,會發現一個非常明顯的趨勢:房地產的核心價值,正在越來越多地從建築本身轉向建築背後的真實需求。
過去,投資者關注地段、樓麵價格和未來升值空間;如今,越來越多另類資產則更加看重長期租賃需求以及運營現金流。
學生宿舍就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
香港推動國際教育樞紐建設,意味著未來會有更多非本地學生進入香港高校;學生數量增加,又會產生住宿、餐飲、交通、消費和社群等一系列需求;而商業地產市場恰好存在大量需要重新尋找用途的存量空間。
於是,一條新的產業鏈正在形成:國際教育擴容,帶來學生人口增長;學生人口增長,帶來住宿需求;住宿需求,又為存量商業物業提供新的改造方向。
這也是為什麼今年以來,香港學生住宿市場受到越來越多跨境資本關注。
從更大的亞太市場來看,JLL認為,國際學生流動增長與學生住宿供給不足仍將是推動行業發展的重要因素。隨著越來越多機構投資者進入,學生住宿正在逐漸從傳統的「小眾住宿市場」向更加機構化的另類房地產資產發展。
對香港而言,這可能比幾宗房地產交易更重要
所以,回過頭來看近期新加坡資本在香港學生宿舍市場的一系列動作,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某家公司買了哪棟樓,也不是某一宗交易到底花了多少錢。
更值得關注的是,香港的城市資產正在發生一次重新定價。
過去一棟商業大廈的價值,主要取決於它能不能繼續作為商業物業出租;未來,它的價值可能還取決於能不能被重新改造成學生宿舍、酒店、醫療養老設施或者其他與城市新需求相匹配的功能空間。
而香港學生宿舍恰好站在了幾個趨勢的交匯點上:國際教育持續擴容、非本地學生增加、住宿供給不足,以及大量存量商業物業需要尋找新的用途。
這也是新加坡資本真正感興趣的地方。它們押注的未必只是「學生宿舍」這四個字,而是香港未來幾年持續增長的教育人口,以及由此產生的長期居住需求。
對於香港來說,這一輪資本進入,也意味著一個新的命題:當一座城市努力吸引更多國際學生時,真正需要解決的從來不只是「讓他們進大學」,還包括他們在哪裡居住、如何生活,以及城市能否為這些新增人口提供足夠的空間。
而對於商業地產市場而言,這場變化或許才剛剛開始。
當越來越多資本開始把寫字樓、酒店等傳統物業重新改造成學生宿舍時,香港房地產市場正在驗證一種新的可能:
一棟舊樓的價值,不一定由它過去是什麼決定,而可能由這座城市未來需要它變成什麼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