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祝》看新加坡多元文化艺术资源

2020-10-03     891

新加坡历史虽短,自争取独立的五十年代中叶到建国以来的六十几年,各族优秀的艺术家们,不约而同地创作了以不同民族的经典作品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罗摩衍那》和《红山的传说》等为题材的舞剧、话剧、地方戏曲。他们这些审美特质各异的作品,在历史的长河里累积成一笔丰富多彩的多元文化艺术资源。这里以《梁祝》为例,在新加坡多元文化主义的语境下,观察这些作品出现的年代、背景与艺术成就。

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荣休教授Wilt L.Idema在一篇题为《补做遗剧:论现代梁祝杂剧》的文章里,叙述了1930年代在各种不同报刊上关于婚姻自由选择的讨论引起了一阵梁祝热。之后,先后出现了两部以梁祝为题材的剧本:南京常任侠的《祝梁怨 》(1931),北京顾随的《 祝英台身化蝶 》(1936)。但这两部遵守早期元朝杂剧音律规则写成的案头戏,并没有搬上当时十分活跃的商业剧场。其实在两位学者的剧作出现之前,1926年已经有金玉如和胡蝶主演的无声电影《梁祝痛史》面世。但追溯梁祝在新中国成立后声名鹊起的缘由,应从上海“东山越艺社”《梁祝哀史》和《祝福》在1950年的8月受文化部艺术事业管理局邀请,进入了怀仁堂,为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作汇演说起。

从北京回上海之后,华东越剧实验剧团编剧徐进、成容、陈羽等根据范瑞娟和袁雪芬口述,整理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一次的精心加工,为1953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将它搬上银幕做好准备。这一年,政府发动了一系列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提倡恋爱自由的宣传运动。祝英台抗婚,寻求爱恋自己选择的对象,十分符合这一运动的主旨。这个时期,另一部由中央戏剧学院歌剧系演出,以消除封建迷信思想、 建立新的婚姻观念为主题的歌剧《小二黑结婚》也同样得到广泛宣传的机会。

从越剧电影到印度舞剧

作为在新加坡放映的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从1956年5月2日首映到7月17日,连续放映了77天,创下空前卖座记录。当时的电影海报广告词包括:饮誉国际,到处轰动,到处佳评;著名民间故事改编、中国伟大越剧贡献等等。虽然,绝大部分的新加坡观众听不懂越剧以嵊州方言为基础、融入中州音韵和官话的语音的对白,但因为有中文字幕,演出形态和他们所熟悉的京剧、潮剧、粤剧、歌仔戏、高甲戏、琼剧类似,因此很乐意买票看看这个陌生的剧种。

《梁山伯与祝英台》口碑极好,也吸引了非华族观众,其中包括当时有知名度的青年印度舞老师巴斯卡 (K.P.Bhaskar)。巴斯卡与夫人珊塔(Santha)和很多观众一样,重复看了电影很多次。因为深受这个传奇性的浪漫故事感动,决定以印度古典舞剧的(Bharatanatyam)形式,做一个跨文化的实验。巴斯卡说:“一个想求学的少女,女扮男装远行。与同窗同学相爱,抗拒父亲要她嫁给一个不相识男子的安排。最后双双殉情,变成一对蝴蝶。这个非常有诗意的结局,象征他们的精神不死。我深受这个有力量的主题感动,因此动了把《梁山伯与祝英台》移植为舞剧的念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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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卡1958年编导的印度舞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分别由Parimala和Santha扮演

这部舞剧终于在1958年上演。我当时还是个小学生,跟着祖母去看演出。整部舞剧的情节编排与电影一样。台上的一切,像磁铁一样紧紧吸引了我。鼓、乐、歌唱,那么新奇。舞蹈更是难以置信的精彩!亮晶晶的眼睛飞速溜动、手指的快速翻转、手臂的不同方向的伸延或回收、头在颈项上的左右横移。我目不转睛看到落幕,情不自禁地拚命鼓掌时,出现了两个念头:一是我要学印度舞,愿望终于在1963年实现;二是我长大了要把从小在老家雅加达看的《罗摩衍那》改成潮州戏,这个梦想1991 年成真。印度舞剧梁祝为一个华族少儿播下了一 颗多元文化主义的种子,也在华校学生团体和文艺团体之间,掀起一阵学习和演出印度舞的热潮。

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激发舞剧创作

1959年,人民行动党在选民的热烈拥护下上台,成立自治邦政府。雷厉风行展开扫黄运动之外,文化部启动了影响深远的“人民联欢晚会”(Aneka Ragam Ra’ayat)的项目。从1959年到1964年,在新加坡各个角落一共组织了200场免费的露天文艺晚会,展现多元民族的音乐舞蹈,增进对兄弟民族文化艺术的理解和欣赏,建立团结感。这个时期,华校校友会、学生戏剧会、文艺团体,也积极推动文艺活动,演出活动十分频密,民众精神生活丰富多彩。爱同、崇福校友会于1965年在维多利亚剧院演出了舞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部由最近离世的前辈邱崇德自编自导自演的舞剧,以上海音乐学院何占豪和陈钢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为舞剧音乐,共有《草桥结拜》、《同窗共砚》、《十八相送》、《英台抗婚》、《楼台相会》、《英台投坟》和《化蝶》七个段落。编导将音乐内容舞蹈化,准确地把握了各段舞蹈每个角色的情感动向,展现了用舞蹈讲故事的魅力。主演者以精湛演技与舞蹈技巧塑造人物形象。梁巧珍的祝英台,与梁山伯初会时的腼腆,热恋时的欢愉,抗婚时的伤心欲绝,各种情感的表述以舞蹈表达得淋漓尽致。黄天能的祝员外则是的点睛一笔。祝员外以快速地错步向前,云手转身甩袖,单手剑指逼退英台,怒目相视后扬长而去,舞出了英台抗婚的强烈戏剧效果。舞与剧的完美结合,奠定了它成为我国华族舞蹈史上一部有里程碑意义作品的地位。

舞剧成功的另一重要因素是黄天能的灯光、舞美、效果设计配合得天衣无缝。英台投坟时,轰隆一声爆炸似的,瞬间英台不见了。原来黄天能在烟雾弥漫、灯光微弱时使出障眼法,快速用一块大黑布把祝英台带下台,接着两只由后台操控的小蝴蝶飞出来了。祝英台抢换蝴蝶装后与同样穿着蝴蝶装的梁山伯翩翩起舞,邱崇德用古典舞的圆来表现这个圆满结局。大圆场、小圆场、手臂的平圆或立圆,把梁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分享给每个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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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爱同、崇福校友会的舞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编导邱崇德兼演梁山伯,与梁巧珍的双人舞剧照

来自巴厘岛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1977年7月19日,新加坡大会堂迎来了来自印尼巴厘岛一台别开生面的舞蹈晚会,压轴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梁祝的故事,就像《薛仁贵传奇》一样,在印尼多个地区,流传已久。1931年,印尼华人Teh Teng Chun (1902-1977)拍了《山伯英台》(Sampek Engtay)的电影。情节与我们熟悉的梁祝大同小异,以化蝶结局。中爪哇一种以爪哇语演出的称为“歌多啪啦”(Ketoprak)的民间戏剧, 自1930年代,也经常演出梁祝。但这种娱乐性强,女主角一律由男旦扮演的形式,在梁祝故事里加入许多喜剧元素,至今仍旧是“歌多啪啦”一个常演的剧目。

在巴厘岛,大约在1920年代,便有叙事诗的梁祝版本出现。很快的,便有舞蹈家将故事移植为列贡(Legong)舞剧。这种舞蹈形式原是18世纪的宫廷舞蹈,由两位少女演出。在新加坡演出的巴厘舞蹈团的《山伯英台》便是以列贡这一艺术舞种呈献。舞剧由《同窗共砚》、《英台投坟》和《梁祝化蝶》组成。编导将列贡舞蹈的颤动手指、半蹲推臀、重心不断左右更变、眼珠不时左右转动的鲜明特点,巧妙用在梁祝不同层次的情感波涛中,以神领形,以形传神,赢得各族观众的赞赏。马来舞蹈家农仄加尼(Nongchik Ghani) 即席点评道 “这是个有趣的改编,和越剧电影有不同的欣赏趣味,哭坟和化蝶时出现的两位搞笑的丑角表演,虽然好像破坏了戏剧气氛。但这也许是巴厘戏剧文化的特色,喜欢在所有作品里抹上喜剧色彩吧?”

国家舞蹈团《化蝶奇缘》的独特风格

成立于1972 年附属于前文化部的国家舞蹈团,足迹遍五洲,在文化外交方面扮演着积极的角色,常年在国家剧场举行总理国庆群众大会前的文娱演出里,担当主要表演者。[2] 该舞蹈团在本地公演时,广受欢迎。1982年3月,国家舞蹈团编导李淑芬也采用了小提琴协奏曲,编了小舞剧《化蝶奇缘》,在国家剧场信托局主办的首届新加坡舞蹈节首演,由陈春宝和周淑春担纲主演。

李淑芬选取梁祝故事舞蹈性强的情节,剪裁编排。幕启后,四九、银心引路带山伯、英台出场,欢快的情绪贯穿整场戏。山伯的儒雅洒脱,英台端庄大方,不仅表现在亮相造形上,也在流动中的体态显现两人的气质。周淑春以情带动动作,折扇运用自如,舞蹈与身段配合,进行人物的形象创造。在收与放、快与慢之间,偶尔在瞬间露出少女柔美的内心情感,刻画人物十分细腻。

舞剧最精彩处在于化蝶一场,服装设计给舞蹈带来预想不到的创意与美感。与过去的蝴蝶装不同,梁山伯只有右翼,左手是水袖。祝英台只有左翼,右手是水袖。只有两人合拢时,才能和合二为一成为一只完整的蝴蝶。李淑芬用芭蕾舞剧大双人舞(grand pas de deux)的概念来编这段舞,高难度的技术性动作集中在这里表现出来,陈春宝伴舞熟练,为舞伴提供了支撑与协调的稳定性。周淑春的高难度舞蹈动作,做得灵敏、流畅与准确。这个华族舞蹈史上的双人舞精品,应该记录、保留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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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首演李淑芬为国家舞蹈团编导的《化蝶奇缘》,陈春宝和周淑春的双人舞

土生文化剧场马来语《山伯英台》

1986年2月14日,时任教育学院讲师的英语剧作家、诗人、小说家杨清川(Robert Yeo)约我翌日和土生华人作家谢菲利斯(Filex Chia) 见面,说他希望将刚编写成的《山伯英台》搬上舞台。菲利斯说:“听说您刚为南洋女中戏剧会导演了《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刚把这个故事写成戏,您来排,如何?”我很乐意尝试排部马来语峇峇剧,便一口答应了。但是菲利斯没有剧团,我建议以我当时担任艺术顾问的敦煌剧坊名义演出。剧坊创办人胡桂馨鼎力支持这个建议,由敦煌负责演出的布景、服装和化妆,促成了跨语言戏剧人的合作。

峇峇剧取材自1956年北京外文出版社杨宪益、 戴乃迭夫妇翻译的川剧《柳荫记》(Love Under the Willows),共有“英台别家”、“柳荫结拜”、“书馆谈心”、“山伯送行”、“说媒许亲”、“英台思兄”、“祝庄访友”、“四九求方”、“马家逼婚”、“祭坟化鸟”十场戏。这个剧本的第二场“柳荫结拜”,四九、银心有一大段戏,表现了两人的淳朴与活泼。他们促成了梁祝结拜为兄弟。与越剧版本有较大差别的情节是第五场的“说媒许亲”,以彩旦式的人物邱嫂为中心。她一 上来就说:“做媒人,几张脸。心要狠,口要甜。”我让媒婆穿大红衣,蓝长裤,手里拿着大红大手绢,口沫横飞满台跑。与她演对手戏的祝公远,就是最近获得国家文物局颁发新加坡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奖的峇峇剧资深演员 G.T.Lye。观众热情支持,菲利斯很高兴写了文章记录他愉快的心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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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峇剧山伯英台左二为首届“新加坡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奖”得主GT Lye(扮演祝公远)。后排左二为导演蔡曙鹏

实际上,从八十年代以来,海内外戏曲团体演出的各种剧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几乎没有间断过。1983年牛车水人民剧场基金会主办中国漳州芗剧团南来演出25场戏。以《梁祝》作为首场大戏,后来又增演了四场《梁祝》,十分卖座;1994年新兴港琼南剧社主办的中国海南省琼剧院二团的《梁祝》;2007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郭晓男创排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以及新加坡华乐团特邀凌波和胡锦在其《春花齐放2017》演唱黄梅调《梁祝》插曲,梁祝热持续。本地艺术之家吴书玉导演的黄梅戏版本,大唐传播公司的越剧版本等等,也各有观众群支持。此外,还有一台让海内外观众惊艳的本地创作《蝶飞·梦晓》绽放异彩。

这台沈秀珍芗剧团2016年在维多利亚剧院首演的戏,由张姗兰编剧、黄林作曲、沈秀珍导演、叶旭文担任舞美与灯光设计、庄海宁司鼓、庄惠煊领奏。《蝶飞·梦晓》结构新颖、曲词具有创意、导演个性鲜明。包括序幕 《悔思·回首》、《同窗·同游》、《夜诉· 惜别》、《遥思·赶访》、《求亲·初会》、《泣别·病终》、《抗婚·盟约》、《赴约· 双飞》、尾声《回首·悔思》。因形式与内容与传统《梁祝》编排与演绎有所不同,制作严谨,2018年受宜兴梁祝文化旅游节暨观蝶节和宜兴第四届梁祝国际戏剧节联合邀请,前往中国演出。2019应观众要求在新加坡重演。

《蝶飞·梦晓》戏剧结构非依循原来故事情节递进,而以马文才饮酒、抚琴、哀叹开场。接着以游湖一场给演员提供唱做机会,十八相送的内容则打散到其他场次里表述。导演不以折扇为舞蹈道具游湖,而让演员用水袖放大角色情绪,发挥了画龙点睛的作用。编剧以梁祝梦会取代楼台会,并加入祝英台、梁山伯各一场病榻上的戏。这些编排,让熟悉梁祝故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戏的另一亮点是作曲与音乐都保持了芗剧特色,都马调、七字调等选用适当,新曲与传统曲牌融合得体。此外,舞蹈化风格是沈秀珍这个团队的鲜明特色,在梁祝这个题材里得以尽情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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芗剧《蝶飞. 梦晓》主要演员涂秀娟的祝英台(左一),叶礼凤的梁山伯(中间)和郭迈霞(后立者)的马文才

值得一提的还有三个梁祝。一是2006年,新加坡戏曲学院受印尼大学邀请,再度为该校汉文化节教课。大学选的教学节目是黄梅戏《十八相送》。张莉和林嘉老师在5天内完成任务,16对梁祝载歌载舞,演出赢得印尼媒体的广泛报导,是一次特殊的海外传播。二是南华潮剧社培养的少儿演员陈纬恬,2015年《潮州好声音》以《要与梁兄化双蝶》夺得比赛第三名时,只有12岁,成为演出史上最年轻的祝英台。三是新艺剧坊的2018年演出的《蝶舞蓬瀛 》,剧坊邀请新明星粤剧中心创办人与艺术总监凌东明导演并主演、 剧坊的当家花旦陈泠孜合演。这首约35分钟的曲目,排成一个精简版的《梁祝》,通过山伯病重、英台闻讯“万念已罄”,再跳回十八相送与楼台会的回忆。之后急速接投坟与化蝶。演员需在极短时间内进入情境,掌握高难唱腔,闪电换服装。导演的处理与演员的配合,做到感情层层推进,一气呵成。最后以戏曲舞蹈特有的动态造形艺术,完成了化蝶的比翼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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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东明与陈泠孜在2018年新艺剧坊成立10周年晚会上,合演粤剧《蝶舞蓬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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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陈纬恬,以《要与梁兄化双蝶》获得《潮州好声音》比赛第三名

巴斯卡夫人原本在今年要复排印度舞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不料2019冠状病毒病席卷全球,不得不推迟到明年再筹备。我们期待这台有历史意义的大戏,也期待新一代艺术工作者,珍惜新加坡多元文化的传统,加强与兄弟民族的相互学习与交流合作。

(作者为戏曲学院创院院长、民族音乐学博士)

注释:

[1] | 1982 年9月6日蔡曙鹏在国家剧场会议室对巴斯卡老师的访谈录。

[2] | 国家舞蹈团于1991年当国艺术理事

会成立后功成身退,解散。

[3] |参阅| Chia, Felix. “Revived Interest in Baba Theatre”, | Performing Arts, | No.3, Singapore: National Theatre

Trust, pp.1-5, 1986.

参考文献:

蔡曙鹏著,李修建翻译,|《舞蹈中的多元 | 文化主义:新加坡的经验》,|《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学报》第4期,2011年,| 第 | 5-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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