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回忆录读来轻松,大多是一个个轶事,以及作者的一些思考和评论。其中不乏一些当下新加坡社会的政治敏感问题。全书分为六个部分:李光耀的工作方式、作者所见的世界领导人、新加坡政府与司法体系、法律与社会争议、土地治理,以及新加坡当下面临的政治和社会挑战,包括领导层交接、疫情治理、虚假信息、外部干预、李光耀家族围绕欧思礼路故居引发的公共争议和民选总统制度等。
作者S. Jayakumar(贾古玛)是新加坡资深政治家、外交官和法学家,1939年出生于新加坡。他早年学习法律,曾在新加坡大学法学院任教,并于1974年至1980年担任法学院院长。1980年进入政坛后,他长期担任新加坡国会议员,并先后出任律政部长、外交部长、内政部长、副总理和国务资政等重要职务,2011年退出政坛。
他的经历横跨法律、外交、安全与国家治理多个领域,是新加坡建国后第二代领导团队中的重要人物。卸任后,他回到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继续参与国际法和宪法领域的研究与教学。《Governing: A Singapore Perspective》正是他从多年一线治理经验出发,对新加坡制度、领导力、法治、外交和小国生存逻辑的总结。这本书写于新冠疫情期间。
很多人谈新加坡,喜欢用几个词概括:高效、廉洁、法治、精英治理、长期主义。
这些词当然没有错,但也容易让人误解:仿佛新加坡治理就是一套精密机器,只要制度设计到位,国家就能自动运转。
S. Jayakumar 的《Governing: A Singapore Perspective》提醒我们:治理从来不是自动运行的机器,而是一连串困难选择。
它不是一本宏大理论书,也不是激情澎湃的政治回忆录。更准确地说,它像一位长期站在权力中心、法律前线和外交现场的人,在晚年回头看新加坡这套治理系统:哪些地方必须坚持,哪些地方只能妥协,哪些地方看似技术性,其实关系国家根基。它讨论的并不是“新加坡有什么神话”,而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一个资源有限、空间有限、社会多元、外部环境复杂的小国,怎样让国家长期可运行?
一、李光耀的遗产:不是个人崇拜,而是工作标准
书中有一部分写到 Jayakumar 与李光耀共事的经历。
这类内容很容易被写成伟人故事,但这本书比较克制。它更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李光耀的传奇性,而是他代表的一种工作标准。
在 Jayakumar 的描述中,李光耀对政策细节、人才质量、战略判断和执行纪律要求极高。他不是只问“这个方案听起来好不好”,而是会追问:后果是什么?谁执行?反对意见是什么?国际环境会怎样变化?十年后是否还能成立?
让我印象极深的是书中关于李光耀的这个细节


即使是公认的政治天才,也从不依赖天赋临场发挥。
书中举了两个细节。一次是在诽谤案审理期间,李光耀上午出庭,中午回到旧国会大厦,快速用餐后继续阅读案件文件,必要时还让相关部门补送材料;随后短暂休息约40分钟,恢复体力,再进入下午的庭审。另一次,是1990年代英国记者 Bernard Levin 在《泰晤士报》发表尖锐批评文章后,李光耀原计划赴伦敦,并促成 BBC 安排一场与 Levin 的电视辩论。虽然当时还不确定这场辩论是否真的会举行,但李光耀在出发前一晚仍打电话给 Jayakumar,请他到欧思礼路家中,当场扮演“反方”,提出所有可能攻击他和新加坡政府的最难问题。两人一直推演到接近午夜,直到李光耀确认各种问题都已覆蓋。
最后,Levin 并没有参加这场辩论。但这个细节反而更能说明问题:李光耀准备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种工作习惯。面对任何挑战,他都先把最尖锐的问题问自己一遍,把对手可能的攻击提前推演清楚。
这也解释了新加坡成功背后的某种底层逻辑:它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某个天才人物的即兴发挥,而是靠长期、严谨、近乎苛刻的准备。连李光耀这样的人都如此慎重,我们就更应该明白: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也没有国家能够随随便便成功。
二、人才问题:为什么优秀的人未必愿意从政?
书中一个很现实的话题,是政治人才。
Jayakumar 提到,自己当年进入政治并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对很多专业人士来说,从政意味着失去私人生活、面对舆论压力、承受持续审视,甚至牺牲原本稳定而体面的职业道路。
这个问题在今天更加尖锐。从最近新加坡人力部兼保健卫生部高级政务部长许宝琨医生请辞可以一斑。

社交媒体时代,公共人物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失误,都可能被无限传播。结果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进入公共生活。
Jayakumar 的担忧很直接:如果越来越多有能力、有操守、有判断力的人远离政治,那么国家治理最终会受到影响。
这不只是新加坡问题,也是许多社会都会遇到的问题。
一个成熟社会,不能一边要求公共治理高质量,一边让所有愿意承担公共责任的人都承受过高的个人代价。批评当然必要,监督也必要,但如果公共空间只剩下情绪化攻击,最后退出的人往往不是最差的人,而是最谨慎、最有选择权的人。
这点值得每个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思考。
三、治理的核心,不是聪明,而是判断
Jayakumar 这本书强调了一个词:judgment,判断力。
判断力不是简单地知道“什么是对的”,而是在几个都不完美的选项之间,决定哪一个代价更低、风险更可控、社会更能承受。
比如书中谈到法律、社会共识和公共政策之间的关系时,Jayakumar 的思路非常典型:法律不能脱离社会现实;政府也不能只迎合某一种情绪;真正困难的是在原则、现实、舆论和长期稳定之间寻找平衡。
这正是新加坡治理中最常见、也最不容易被外部理解的一点。
很多政策如果只从一个价值角度看,似乎都可以得出很清晰的结论。但治理者面对的不是论文题,而是现实社会。现实社会里有不同族群、宗教、阶层、代际观念,也有国际压力、历史记忆和制度惯性。
因此,治理最难的不是“知道答案”,而是知道:
社会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制度能不能承受?政策后果是否可逆?
这种判断力是人和机构(政府)的核心能力,尤其是在当前的AI时代。最终所有的决策是基于人的判断力。
四、制度信任,是新加坡最重要的无形资产
Jayakumar 曾长期担任律政部长,因此书中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是:政府、律政部、总检察署和司法机构之间的关系。
因为它讨论的不是抽象的“法治口号”,而是制度之间的边界感。一个国家的司法体系,不仅要实际独立,也要让公众相信它是独立的。信任一旦受损,修复成本极高。
这对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尤其重要。
新加坡没有庞大的自然资源,也没有巨大的战略纵深。它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就是外界相信这个地方规则清楚、合同可信、法院可靠、政府可预期。
这也是为什么新加坡能够成为国际商业、仲裁、金融和区域总部中心。背后不仅是税率、效率和英语环境,更是长期累积的制度信用。
书中这部分并不戏剧化,却很有分量。它提醒我们:真正成熟的治理,不只是强执行力,还包括自我约束。
权力如果没有边界,短期看可能更方便;但长期看,会损害整个系统的可信度。
五、小国治理,首先是生存治理
很多人看新加坡,有时会自然代入“大国视角”:面积小、人口少、政策调整灵活,好像治理难度更低。
但 Jayakumar 的叙述恰好反过来:新加坡的小,不意味着简单,而意味着脆弱。
新加坡没有腹地,没有天然资源,社会又高度开放。外部关系、国际贸易、区域安全、族群关系、社会凝聚力,任何一个方面出问题,都可能迅速影响国家稳定。
书中谈到外交和国家安全时,有一个基本逻辑贯穿始终:
新加坡必须在世界上被认真对待。
这不是面子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比如 Pedra Branca 白礁岛争端,是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之间的重要法律与外交事件。Jayakumar 参与其中,他在书中回忆相关过程时,展现的并不是“强硬口号”,而是新加坡处理国际争端的一种典型方式:准备充分、重视法律、控制情绪、通过国际机制争取结果。
这类案例非常能体现新加坡治理的底层方法:
不是靠体量压人,也不是靠情绪动员,而是靠制度、专业、材料、论证和长期信誉。
对一个小国而言,外交不是高层礼仪,而是日常生存技术。
六、土地政策:新加坡治理中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环
在新加坡,土地不是普通资源,而是国家命运的一部分。
Jayakumar 曾长期处理土地相关法律和政策问题。书中谈到土地时,其实是在讲新加坡发展模式的一个底层条件:国家必须有能力统筹稀缺空间,才能建设住房、交通、工业园区、港口、机场、学校和公共设施。
对很多新加坡居民来说,组屋、公园、地铁、商业区、工业区似乎是生活中的自然存在。但从治理角度看,这些都建立在长期土地规划和制度安排之上。
新加坡的城市面貌,不是市场自发长出来的,而是高度规划、长期协调和强执行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然,土地政策也天然伴随争议。因为它涉及私人财产、公共利益、补偿标准和发展优先级。Jayakumar 的重要性在于,他让读者看到:在新加坡,土地从来不是单纯的房地产问题,而是国家能力问题。
这对理解新加坡非常关键。在新加坡的HDB大楼里,还悬挂着杜甫的这首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并非流于形式的文化修饰,而是精准对应了新加坡建屋发展局(HDB)的底层政治逻辑。在土地资源极端稀缺的现实约束下,国家通过强有力的法律与政策手段统筹稀缺空间,将古典的社会理想转化为标准化的现代治理成果。这种“居者有其屋”的体制设计,本质上是新加坡政府与国民之间最核心的社会契约——国家通过保障分配正义来建立并巩固执政合法性,而公民则在获得资产所有权的同时,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土地治理由此超越了资产管理的范畴,成为小国构建政治认同与社会稳定的关键基石。
此外,书中贯穿始终的“生存危机叙事”与“小国脆弱性”。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再次证明“新加坡为什么成功”,而在于提醒读者:新加坡的成功从来不是自动延续的。Jayakumar 以法学家、外交官和资深政治人物的视角,把新加坡的治理优势归结为几件事:制度可信、人才精干、政策务实、领导层有长期判断力,同时始终保持小国的危机感。但也正因为新加坡是小国,它面临的挑战更尖锐:外部环境更不稳定,大国竞争加剧;社会内部则有代际差异、身份认同、贫富分化、住房压力、政治多元化和人才接续等问题。新加坡会不会失败?这本书给出的答案并不是乐观口号,而是一种冷静提醒:新加坡不会因为一次危机而轻易失败,但可能因为长期失去制度信任、治理纪律和社会共识而慢慢削弱。 它的成功不是神话,而是一套需要不断维护的能力;它的风险也不是崩塌式的,而更可能是判断力下降、公共信任消耗和精英责任感稀释。读完这本书会明白,新加坡真正的挑战不是如何复制过去的成功,而是如何在一个更复杂、更分裂、更难治理的时代,继续保持清醒、克制和高质量的公共判断。
权力要克制,不能随意越界;
政策要克制,不能只追求短期掌声;
社会改革要克制,不能忽视共识基础;
外交表达要克制,不能让情绪压倒利益;
个人抱负也要克制,因为国家治理不是个人表演。
它让我们看到,新加坡治理的关键不是神话般的高效,而是长期面对复杂问题时形成的一套判断习惯:
清醒、务实、谨慎、专业,并且始终记得:国家不是概念,治理最终要对现实后果负责。
有时间再阅读Jayakumar 的另外两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