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人有兩個能力我十分敬佩:
第一個是寫proposal(策劃/方案)的能力,幾乎所有事情都能被寫成條理分明的報告:背景、目標、步驟、效果,層層遞進。
最近的例子應該是the projector關閉後網上立刻出現了一份邏輯清晰、思維縝密、內容完整的請願書。
普遍水平較高的策展能力,80%的有錢的展都不僅顯現出了財大氣粗但品味和審美都很好的特性,不會踩雷。策展人能把抽象的歷史、龐雜的記憶,濃縮進一面展牆、一段時間線,讓人一眼看懂,這一眼看懂我想也包含著每一章節的小標題是否通俗易懂且讓人印象深刻。
最近參觀過的展里,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展就是SPH Media 旗下《海峽時報》180周年的展。

走進展廳,像是走進了一部活的新聞史。180年,報紙既是國家的記錄者,也是時代的參與者。
而這場展覽的策展方,正是 SPH Media。它的前身是新加坡報業控股(Singapore Press Holdings),如今改組為非營利媒體集團,繼續扮演著本地新聞與出版的中樞角色。
在它的旗下,不僅有最具代表性的 《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還有《聯合早報》(Lianhe Zaobao)、《商業時報》(The Business Times) 等報刊,橫跨英語與華語、財經與大眾。它同時也運營新明日報 與多份雜誌,覆蓋不同社群與世代。
換句話說,新加坡人每天的閱讀、推送與新聞通知,很大程度上都與SPH Media 有關。這場展覽,不只是為了一份報紙的生日,而是為整個媒體集團書寫的一部公共敘事史。
展覽的第一部分,追溯到1845年11月15日,那天《海峽時報》創刊。

最初,它只是面向殖民地移民的小報,承載商貿消息和政府告示。幾十年間,新聞隨著社會節奏流轉:殖民統治的命令、戰爭與動盪的電文、獨立初期的演講稿、改革開放的社論。
新聞從news room(新聞編輯室)里到讀者眼前,技術、方式也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過去,它是街頭小販手裡的一疊紙;今天,它是手機螢幕上的推送通知,是Twitter(如今已經改名叫X)上的即時更新,是Spotify上的播客。印刷廠的轟鳴聲逐漸被「叮」的一聲取代——那是新消息抵達的提示音。


新聞的演進,看似是技術的更替,實則是話語權的轉移。誰能更快抵達受眾,誰就能引導公共議程。紙上的墨水,逐漸讓位給螢幕的像素。
展覽的第二與第三部分,我像是打開了這個國家的時空記憶。
先是這兩面牆的「Then, Now, Next」的國家時間線:

1960年2月1日,建屋發展局(HDB)成立,取代新加坡改良信託局。那一刻,報紙不僅是消息的傳遞者,更是國家願景的書寫者。舊照片里,人們在售樓處門口排著長隊,手裡攥著存摺,眼神里是對未來的篤定。幾十年後回望,這是新加坡最成功的社會工程,而新聞就是這段故事的記錄人和放大器。

1987年11月7日,第一列MRT(地鐵)列車從義順開往大巴窯。報紙的報道充滿了「現代化」的語調:人群湧入新車站,孩子伸出手交票,檢票員微笑迎接。那一刻,地鐵不僅是一種交通工具,更是進入已開發國家行列的象徵。新聞在此承擔了另一層角色——它不僅描述事件,還塑造了國人對「未來生活」的想像。

2015年3月23日,李光耀逝世。數十萬人排隊鞠躬送別。《海峽時報》的版面成了全國記憶的留影:莊重的黑白照片、長篇的悼文,不僅是記錄,更是情感的集體出口。那幾天,新聞人也不再只是客觀的敘述者,而是整個國族悲傷的一部分。

紙媒的每一頁,都成了可以觸摸的歷史。
我在這兩面牆上細細看著這些內容,時而觸動,時而感嘆。
另外一邊,有一個我最喜歡的互動螢幕「Rewind and Reveal」讓你可以一鍵切換過去與現在,這個仿佛吸取了現在各種P圖軟體里AI一鍵換裝的精髓。
1979年的萊佛士登陸點,背景還是低矮的船塢與倉庫,如今只剩白色塑像矗立,背後是現代化的CBD。


1974年的烏節路,街景尚有荒蕪的坡地;2025年的照片里,高樓林立,Hilton Orchard的屋頂成了新的視角。


2000年的濱海灣是一片灘涂,到了2025年,則是金沙、藝術科學博物館與摩天大樓環繞的城市核心。


1966年的國慶大遊行在草場(Padang)舉行,台下的觀眾衣著樸素;2025年的彩排照片,則是一片燈光與巨型螢幕的海洋。


這是一個國家的相冊。它提醒我們,新聞不僅記錄個人的日常,也見證集體的命運。
這部分是我很喜歡的策展巧思,把抽象的節點具象化:你能在對比圖里看到城市的成長,在時間軸里找到自己與國家交織的軌跡。
展覽的第四部分,進入了新聞現場。

牆上用一個很新的案例開篇,是一個很生動又很貼近的切入點——2025年6月12日,印度航空AI171航班墜毀。
下午4:09,飛機失事。
4:46,新聞室接到消息。
4:50,第一條經過核實的簡訊推送。
5:00,live blog上線,實時更新。
三十分鐘內,整條新聞鏈條完成。這就是digital時代新聞的速度。

但速度之外,還有真實性。展覽展示了《海峽時報》的五步核查流程:三角驗證、視頻驗證、官方確認、技術工具、交叉比對。快速不代表草率,速度與準確性並重。
我站在這一區域時,突然想起自己大學的專業——新聞學。
那時我在紙媒實習,親眼看過也體會過作為記者們在截稿線前的緊張:一條新聞從採訪、撰寫、編輯、排版,到最後上版,是一種線性的、傳送帶一樣需要過五關斬六將的流程。
2013年,從英國念書回來,天真幼稚地認為自己感受到了紙媒的式微,於是沒有選擇走進傳統媒體。
十幾年過去,我又重新撿起了筆,回到了寫作,但形式變了。
文字從報紙上的一小塊版面,變成了我日更的專欄;
聲音從採訪的錄音筆,變成了做的播客。
播客的敘事方式讓是文字的另一種延展——它不必追求分秒必爭,卻能讓聲音停留更久,把議題用有趣且有用的方式講述出來。
展覽的最後一部分,用一句話概括了新聞的轉型:From Headline to Hashtag。

過去的新聞邏輯是「頭條」。每天早晨,一份報紙的頭版標題,像是社會的宣告:今天最重要的事是什麼,國家在經歷什麼。編輯和記者決定了議題的方向,頭條是線性的、集中化的,也有一種莊重。
但今天,邏輯已經完全不同。
新聞被切割成無數短視頻、社交貼文、互動圖解。一個事件能否被看見,不再取決於編輯部的判斷,而是依賴於流量、算法與標籤的推送。
頭條的莊重,被 hashtag 的輕盈取代:#breaking、#viral、#trending。
我個人的思考是這並不是媒介形式的簡單替換,而是敘事權力的轉移。

在頭條時代,讀者等待新聞;在 hashtag 時代,讀者被新聞淹沒。信息不再是縱向的傳遞,而是橫向的擴散:在社交網絡節點之間被轉發、拆解、拼貼。
我站在展牆前,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們正處在一個媒體和敘事都在發生巨變的年代,十幾年前有過這樣的感受,但是現在這個身處變化之中的感受更強烈了。
對我來說,周一到周五日更的專欄是一次次努力把信息重新編織成故事;播客則是試圖讓聲音在快節奏中留下停頓。
寫作與說話,也是在和算法裹挾的世界裡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敘事路徑。

從 headline 到 hashtag,看似只是形式的變遷,實則是敘事方式的重構。
我相信,媒介可能會老去,但敘事不會。
從鉛字到推送,從報紙到播客,從個人到團隊,敘事的力量從未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