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發了一條女性打鼓隊的視頻。某個時刻,我感覺「點贊」突然又上了一波,而且非常集中。
看了幾個互動帳號後,我發現,他們幾乎都來自同一個地方:莆田!而且,有幾個頭像,似乎很眼熟,像是我視頻里拍到過的那些阿姨。

那一刻,我一邊為自己做的視頻可以被戰鼓隊的阿姨們看見而感到非常開心,同時也感嘆「新加坡的莆田人真的是很多啊!」
這種「很多」,在生活里反覆出現
這個判斷並不是憑空產生的。
給我們公司打掃衛生的鐘點工阿姨,是莆田人;我去剪頭髮,店裡的老闆娘也是莆田人……
她們並不是集中出現在某一個場景里,而是分散在日常的不同角落裡:理髮店裡有,工作環境里有,小區樓下活動的人群里也有——好像在新加坡生活,走到哪裡都能遇到莆田人。
家政阿姨背後的「信用網絡」
後來我才發現,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莆田人是不是特別多」,而是——
為什麼我會這麼強烈地感覺到「他們很多」?
先說那位公司的鐘點工阿姨,她其實是我們剛來新加坡時,所住酒店的客房服務員幫忙介紹的。服務員自己來不了,就把同鄉介紹過來。
後來才知道,阿姨的女兒嫁到了新加坡,她很早就過來幫忙帶孩子。如今孩子們都已經十七八歲了,她就另外做鐘點工,貼補家用。

在我們公司做的這幾年,如果要回國探親,她就會提前安排另一位同鄉阿姨過來頂上。三年多下來,基本就是她們兩個人在做,前後交接得很自然,所以讓人非常安心。
這種安心,不只是因為事情有人做,更是因為你會慢慢生出一種認同感:
你知道,即便要回去一陣子,她也不會讓你突然「斷掉」,而是會把下一個人安排好,而且她們會自行交接得非常順滑!
表面上看,這是兩個阿姨輪流接手;實際上,它背後是一張已經存在很久的「同鄉網絡」。
我的幸運在於,我並不是臨時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而是剛好進入了她們彼此照應的生活系統里。
在異國他鄉,這種基於血緣和地緣的「信用背書」,比任何家政合同都管用。
「很多」,其實是因為更容易被看見
為了證實新加坡的莆田人是不是真的很多,我特意去了解了一下,才發現,我主觀感受到的「莆田人很多」,其實是因為:
莆田人的生活習俗和社群聯繫,在新加坡是比較外化的緣故。
我在路邊偶然拍到的那支女性打鼓隊,本身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她們走在街上,把隊形一拉開,鼓聲一響,存在感就很強。幾乎不需要誰來解釋,就會立刻注意到她們。
新加坡華人:一張層層疊疊的地圖
在新加坡約 74% 是華人群體,民系(Dialect Groups)的構成就像一塊色彩斑斕的拼圖,而其中,莆田人只是其中的小一部分。
民系」就是華人群體里的「小部落」。它們像拼圖一樣,雖然形狀各異,但拼在一起,才構成了完整的新加坡華人社會。

在新加坡生活的這幾年,除了莆田人,我其實還碰到過不少的福建人、廣東人、潮州人……

新加坡華人的「拼圖」
MOSAIC
福建人
福建人 (Hokkien) —— 約占 40%
在南洋語境下,這其實是「閩南人」(泉州、漳州、廈門)的專稱。
福建人到達最早、勢力最大,幾乎主導了早期的轉口貿易與現代金融業。
興化人
興化人(莆田/仙游) —— 獨樹一幟的「少數派」
行政上,莆田屬於福建,但在社會認同上,興化人(Henghua)通常被視為獨立民系。因為莆田話與閩南語(福建話)並不互通,這種語言屏障促使興化人建立了自己的興安會館,形成了極度封閉且團結的互助網絡。
早期興化人幾乎壟斷了新加坡「輪子上的生意」——從人力車、腳踏車行到後來的大型巴士公司。這種行業壟斷,讓「興化人」成為了一個比「福建人」更具體、更有力量的身份標籤。
廣東人
廣東人 (Cantonese) —— 約占 15%
早期多為建築工匠(著名的紅頭巾)及餐飲從業者,文化輸出能力極強。
舞獅隊,就是新加坡廣東人的節慶方式,鑼鼓、采青,那種熱鬧是很典型的,它很外向,也很喜慶。
不過,舞獅和莆田打鼓隊又不一樣。前者更像節日性的、帶著商業氛圍的熱鬧,而後者更像社區自發進行的生活傳統。
潮州人
潮州人 (Teochew) —— 約占 20%
族群凝聚力極強,歷史上聚居於新加坡河畔,主導農產品與乾貨貿易。
潮汕人的存在方式更多是在行業、會館和特定節慶里。他們平時未必高調,但一旦進入某個圈層(比如高端私人銀行或老牌商貿公司),你會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組織性和延續性。他們不一定到處」敲鑼打鼓「,但你會知道「他們在」。
海南人
海南人 (Hainanese) —— 約占 7%
到達最晚,多從事西餐、咖啡及餐飲服務,深刻影響了新加坡的國民飲食。
對於海南人留下的東西:海南雞飯、咖啡、舊式咖啡店的氣質,在新加坡是隨處可見的。海南人更像是安靜地留在日常里,等你看久了、喝久了,才意識到他們也有一條很清晰的存在路線。
客家人
客家人 (Hakka) —— 約占 8%
以吃苦耐勞著稱,早期壟斷了打鐵、草藥及典當行(當鋪)。
新加坡的國民美食釀豆腐,就是源自客家,它不像打鼓隊那樣走到街上,也不像舞獅那樣在你面前展開,它則是多年文化沉澱之後,留在生活里最深的一道痕跡。
差異,不是邊界,而是共生
寫到這裡,對我自己也是一個提醒:
在新加坡,福建人、廣東人,這些稱呼更像是來源,而不是身份。
很多人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代甚至上百年,說英語,也說華語,當然也會說廣東話、福建話。他們不是「某地人」,而是用不同文化路徑,構成的「新加坡華人」。
我的那條女性打鼓隊的視頻,吸引來的不只是點贊和流量,而是一整套彼此相認的文化背景。我藉由這條視頻,誤打誤撞地,拍到了新加坡華人社會裡最外顯、也最鮮活的一層。
在新加坡待久之後,這張「華人地圖」正在被一點點補全。
在新加坡,如何遇見華人文化與生活路徑
建議收藏
Field Guide
01
核心時間軸:跟著節日去「撞見」
農曆正月初一至十五(春節):
看什麼: 舞獅采青、妝藝大遊行(Chingay)。
哪裡看: 幾乎所有商場門口、牛車水街道。
農曆二月初二(大伯公誕):
看什麼: 土地公祭祀。新加坡最普遍的民間信仰,規模極大。
哪裡看: 汫水港斗母宮或各社區的大伯公廟。
農曆三月廿三(媽祖誕辰):
看什麼: 最容易撞見「莆田打鼓隊」的時候。
哪裡看: 天福宮(Thian Hock Keng)。新加坡最古老的福建廟宇,會有極隆重的祭祀和表演。
農曆九月初一至初九(九皇大帝誕):
看什麼: 民俗「天花板」級別。 黃色旗幟、接神儀式、過火炭,極具視覺衝擊力。
哪裡看: 後港十一哩斗母宮。

02
空間坐標:穿透景點的「平行世界」
生活腹地:
去大巴窯(Toa Payoh)或宏茂橋(Ang Mo Kio)的組屋區,觀察鄰里中心的廟宇。如果你看到搭起的臨時戲台(歌台),那通常是特定民系的節慶。看到有人群在觀看和拍攝,加入他們是最自然的參與方式。
味覺地圖:
福建/莆田系: 興化米粉、燜豆腐(代表務實、重鄉情)。
潮汕系: 潮州糜、冷蟹(代表精緻、講究族群認同)。
海南系:傳統Kopi、海南雞飯(代表安靜的日常融合)。
客家系:釀豆腐(代表沉澱到生活底部的痕跡)。

03
新移民進階:如何利用網絡「入圈」與社交
對於新移民來說,參與民俗活動不僅是看熱鬧,更是社交加速器:
路徑一:加入宗鄉會館(Clan Association)
搜索你祖籍對應的會館,通過青年團或婦女部參與籌備(如義工、後勤),能迅速結識當地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
路徑二:利用社區理事會(RC/NC)的義工機會
主動去民眾俱樂部(CC申請做志願者,這是官方背書的「微型社交網」。
路徑三:借力「關係入口」與地緣信用,學幾句簡單的福建話(閩南語)或廣東話。這種「家鄉音」是極佳的破冰工具,能讓你迅速進入那種彼此照應的生活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