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的華文書局當中,筆者心目中的「最愛書房」,可說是現已立戶如切路的城市書房了。書局創始人陳婉菁大學畢業後,先在出版社工作,期間到作家英培安開設的草根書室兼職當店員,直至書室易手。後來成立的城市書房,既賣書也兼營出版,顯然繼承了英先生的遺志。
城市書房前後出版華文作品28種,2022年,書局與作家、講師黃凱德合作,發起「我的第一本書」計劃,向尚未出過書的本地年輕寫作人徵選作品。人生闖關,出她們第一本書的,是三名女生:林藝君詩集《新房客》;潘佩冰武俠小說集《路過江湖》;夏元格詩與散文合集《半徑》。凱德老師為各書精心設計了封面。

▲《新房客》

▲《路過江湖》

▲《半徑》
發布會於去年6月2日星期天下午,在南洋藝術學院的演藝廳舉行。應邀參與盛況的筆者心中不禁翻起這樣的疑問:一、在華人家庭紛紛說英語的今天,到底有誰仍點燃著華文文學寫作的熱忱?二、在手機即時短訊泛濫的時代,誰還在意閱讀,甚至出版實體書?

▲發布會現場,從左至右:潘佩冰、林藝君、夏元格(圖源:城市書房)
新華文學記憶的一部分
發布會在主持人黃凱德的穿針引線下流暢進行,儘管大家並沒樂觀到以為新加坡的文化沙漠形象自此便大為改變,但環顧現場(有圖為證),到來參與慶賀這「人生大典」的是匯流自四方八面的年輕人。據出版資料,三位新秀雖然都不是新加坡「土生」,但都有在新加坡「土長」的經驗。她們的書寫,自然是新加坡華文文學記憶的一部分。
詩集《新房客》作者林藝君,1993年生於福建龍海,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畢業,目前為《新明日報》記者,作品曾獲新加坡金筆獎首獎。在校時曾經旁聽過凱德老師的詩歌創作課,一步步走向詩集的出版。筆者憑直觀,感覺藝君的詩充滿張力。或許凱德在書的序文中說得更清楚:
詩作為一種身體、身份和身世的見證,其實免不了更加掙扎,五內漲縮,血肉撕裂,慾望翻騰,近乎自虐的,在一句未完另一句將起的苦尋之中,想要看清楚自己,還有腳底下恆常流動的一片土地……
在本書主題詩《新房客》中,我們便見證了這種五內翻騰的掙扎:
他們反覆檢驗我貧瘠的出生證
試圖從混濁中抓住幾個音節
填上新房的住址
卻又一筆一畫地把我排出體外
河流最急的時候
他們只能拉起即將溺斃的女孩
卻不是我
媽媽,言語使人孤獨
武俠小說集《路過江湖》作者潘佩冰,1988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吉打州,成長於玻璃市,拉曼大學中文系畢業,目前在新加坡從事電子支付領域。佩冰第一本書,由大馬電影導演陳翠梅和《星洲日報·活力副刊》高級編輯陳愐壯為之寫序。
翠梅序文的結語是:
武俠小說不一定教會我們任何武功,但是我們學會了俠義、人格、風骨、恩仇。/路過江湖,然後相忘於江湖。
愐壯是為前班長佩冰撰寫序文:
或許你會認為武俠小說嘛,後來者如何寫得過金庸、古龍、梁羽生?且放下成見,每一代作者自有獨特的風格和定位。
筆者認為,佩冰的武俠小說志在用現代的眼光分析古代(或普世性)的人情物理。如《鬼剃頭》中的主人公,是個專業至上,準備破戒行刑,砍下第一百個死囚人頭的劊子手。然而,死牢中準備悔改的囚犯,卻時時盼望著鬼剃頭的出現,讓自己得到解救。
讀實體書 充滿觸感
據聞三位作者中最年輕的夏元格,出生於中國,在幼年時便到新加坡來定居。元格生於1995年,南洋理工大學文學碩士,中文系一等榮譽學士,新加坡作家協會會員。凱德老師在序文中回憶南大寫作班的這位女生:
元格正如她詩里的那一句:「恍有所悟的靈魂」。
凱德認為,元格的這本《半徑》「其實更像是一部時間括弧之內的美學與抒情自傳,或者如漫遊者穿梭在地質表面和精神深核之間的,一次反覆性導覽的帶路。」
不錯,元格的這本夾雜著散文的詩集《半徑》,僅120頁,體態輕盈,讀者實在可以把玩於手中前後反覆地作精神漫遊。
在網上讀過元格的碩士論文,覺得她的左右腦十分均衡,理性與感性俱備。《半徑》中的人生之旅,編排得像機場的班機行程看板:
始 00hr 00 min 新加坡 / 轉場1 5 hr 15 min江南 / 轉場2 6 hr 15 min 北京 / 轉場3 6 hr 25 min 首爾 / 末(後記)。
看來元格每篇詩或文的開頭一句,是經營得特別用心的。如:
《始》啟程是在無數的安身里過境;
《首映濱海》熱帶的島嶼之南,有一場璀璨不歇的首映禮;
《擱淺的河畔》十年是四個數字左起第三位的變動;
《轉場1》總是習慣在懸空的地點沉睡;
《姑蘇一棲》江南是反覆書寫的詩;
《轉場2》短暫停靠的一百二十秒尚且/不足看徹被切割的數塊光線;
《京城預告》整個北京城都像是一部費盡心血,重金打造,反覆剪輯,等了千年終於上映的電影;
《斗轉》赤紅的牆未曾/預想過熙攘的遊人;
《注意事項》通往站台的樓梯上方/寫著「請勿奔跑」;
《末》歸途是有我一盞的燈火。
或許,「第一本書」出版的最大意義仍然在於:出的是實體書。佩冰說,她讀了心儀的ebook,還是要找那本實體書買下。元格說,看實體書很方便,也很有觸感。藝君說,從一個讀者的角度,實體書握在手裡,有安全感。
試問:《紅樓夢》是因電子版而流傳後世的嗎?大家今天讀的,是不是它的實體書?
套用魯迅先生講過的一句話:書在,文藝是不會絕的。
(作者為本地資深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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