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將在今天(7月1日)實施《對外投資管理條例》,中資企業將循此重新檢視海外布局,尤其那些假借新加坡作為國際化平台出海的。新規不僅反映地緣政治競爭正深刻改變中企的「出海」模式,也意味著新加坡將逐步擺脫過去當「中企海外跳板」的印象,且深化為它們與全球市場連接的重要樞紐。
一些在新加坡的中企人士表示,在新規下,未來借道新加坡開展國際業務的中企,須自動兼顧北京對國家安全及戰略考量的要求,新加坡的角色因此將更明朗,不再晦澀。

中國新頒《對外投資管理條例》,為對外投資樹立新的法制綱紀。條例雖說賦予投資者依法自主經營境外投資的權力,但也令其遵守監管,凡涉及國家安全審查、資訊報送等法定義務,皆須依法履行,不得違逆。
《海峽時報》訪問了這些人士,他們普遍認為,新規短期內或令部分中國海外投資猶疑放緩,但長遠看不會阻止中企借新加坡「出海」,反而促使它們重新調整海外投資及營運方式。
條例於6月1日公布,北京稱之為「對外投資全流程監管」,意味著企業從項目籌劃、執行、營運到退出,北京都要監管,並首次明確將境外投資與國家安全掛鉤。
對於人工智慧(AI)、半導體、電池、新能源汽車等戰略產業,預計將面對更嚴格審查。北京希望掌握這些產業海外資本、技術及人才的流向,以加強監管,維護國家利益。
大多受訪者認為,新規並非政策急轉彎,而是把企業近年來因應地緣政治風險形成的做法與對策制度化。長期住在新加坡的中國創業者程涵表示,她接觸的不少中國AI創業人士都對新規反應平靜,因為他們知道,在當前國際環境下,技術跨境流動本就會受到限制。
她指出:「無論條例早一年還是晚一年實施,對他們影響都不大。中國很多創業者是以全球市場為目標,而新加坡是實現國際化的重要平台。大家都明白,在新加坡設公司只是一個開端,人才流動、數據跨境等環節仍須遵守中國法律。」
受訪者也認為,新規不代表中國將全面限制技術外流。新加坡諮詢公司RMA Group中國區總經理Celia Yin指出,不少企業目前採取觀望態度,希望先觀察其如何執行,再決定下一步。
她表示,一家企業通常花一年以上研究海外市場,不會因為一項新規便驟然改變國際化計劃。況且,中國仍鼓勵企業「走出去」,今年修訂的《第15個五年規劃》依然把企業國際化列為重點方向。「不是不鼓勵企業出海,而是希望企業以更有序、更合規的方式去做,並留意國家安全。」
不過,也有法律及投資顧問提醒,新規將增加企業不確定性及合規成本,特別是涉及戰略敏感產業的。長期協助中國企業海外投資的史蒂芬生• 哈伍德(Stephenson Harwood )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婷婷認為,新規實施初期,AI等敏感行業的海外投資可能暫時放緩,待企業熟悉新規後才恢復。
她指出,企業要是擔心投資涉及國家安全,就應主動申請審批。然而,「國家安全」的定義相當廣泛,界線仍不清晰,因此AI、機器人、量子科技等行業宜自動採取謹慎做法,以免違規,但審批流程勢必拉長。
總部設於新加坡的商業顧問Henry Wang則認為,新規不只增加審批文件,更意味著北京要掌控一切,即使資金已離境,監管仍會延續,海外投資效率或因此下降。
今年初的Manus事件,已讓市場看見北京監管的輪廓。當時,中國阻止由中國團隊創辦、總部設於新加坡的AI初創公司Manus出售予美國科技巨頭Meta,交易最終告吹,震動投資界。不少市場人士認為,過去把公司遷至新加坡後再出售給美國企業的路徑,已走不通。
也有人認為,新規反而令模糊的規則變得清晰。ACV Capital管理合伙人Helen Wong表示,過去不少企業認為,只要在新加坡註冊,就可避開中國監管;如今新規明明白白指出,企業是否受中國法規約束,不僅看其註冊地點,更看其核心技術、人才及數據。
她認為,規則清楚反而有利投資者,因為企業知道應如何布局。
新規也再度引發對「Singapore-washing」(新加坡洗白)的討論。自2022年以來,這一詞彙頻繁出現,意指部分中國企業把據點遷往新加坡,以淡化中國背景,降低西方政治審查風險。數據顯示,中國對新加坡直接投資金額已由2022年的83億美元(約107.3億新元),增至2023年的130.9億美元,並於2024年進一步升至178.9億美元。
不過,程涵不認同中企刻意進行「新加坡洗白」的說法。她表示,自己接觸的大多數創業者都以中國背景為榮,選擇新加坡並非為了隱藏身份,而是因為新加坡具備中立、國際化的營運優勢。
她認為,新規最大的啟示,是企業打從開始,就必須把地緣政治及中國監管納入考量,而非心存僥倖。Manus事件已提醒業界,過去暗渡陳倉的做法已過時。
她總結說,新規最終將加速市場分流:「真正希望長期立足國際的企業,會歡迎規則文義分明;至於想借新加坡掩飾背景的企業,則將面對更大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