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家長來找小新談心。
深夜,他刷到南洋理工大學學生宿舍出事的新聞,看了看手機,上一次和兒子通話是三天前。孩子說「都挺好的」,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撥過去。
事件就發生在幾天前,8月31日深夜11點。南洋理工大學第十三宿舍樓外拉起了警戒線。一名25歲男生被發現在宿舍內失去意識,民防部隊醫護人員到場後宣告死亡。警方初步調查現排除他殺嫌疑,目前仍在調查。校方同樣深感悲痛。
這件事暫時還沒有更多的細節。
但對每一個孩子在外讀書讀書的家庭來說,這件事給我們一些新的反思。
「學校有沒有責任」不是我們關心的重點,真正該追問的是——當我們的孩子獨自面對高壓和崩潰時,他有沒有能力去識別風險、主動求救?

「一切都好」後,藏著看不見的風險
很多家長和孩子的通話,結束於一句「一切都好」。
這話未必是刻意隱瞞,而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本能。「報喜不報憂」是被反覆強化過的行為——說「不好」意味著讓父母擔心,意味著承認自己處理不了,意味著打破那個「省心孩子」的人設。
但數據告訴我們,「一切都好」往往只是表象。
2024年9月,心理衛生學院發布了首項全國青年心理健康研究,調查了2600名15至35歲年輕人的心理狀態。
結果顯示,約三成(30.6%)青年報告在過去一周內出現嚴重或極度嚴重的抑鬱、焦慮或壓力症狀。其中,約27%出現嚴重或極度嚴重的焦慮症狀,約七分之一(14.9%)出現嚴重或極度嚴重的抑鬱症狀。

(來源:新加坡衛生部官網)
平均而言,一間四人宿舍里,就可能有一個人正在經歷顯著的心理困擾。而這個人,更可能看起來大家所謂的「一切正常」。

為什麼最需要幫助的人,反而最難開口?
25歲,碩士或博士在讀的年級,正處於「成年初期」最微妙的位置——學術壓力、身份焦慮、未來不確定性交織在一起。
如果他是留學生,加上身處異鄉的孤獨感,情緒高壓不自覺地到來。
而最危險的,恰恰是那些看起來「一切正常」的人。
學術優異、從不缺課、社交得體——這種「高能力」的表象往往成為一道屏障,把真實的崩潰擋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成績好的學生更容易被貼上「省心」的標籤,家長和老師默認他們不需要幫助。
他們自己也更怕打破「優秀」的人設,因為失敗意味著身份危機。
在我們「忽視」的過程中,仍有約三成的孩子,在出現嚴重症狀時沒有尋求任何幫助。不求助的主要原因也很好理解:認為專家幫不了自己、擔心他人看法、害怕隱私泄露或留下永久記錄。
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2025年10月發布的一項研究,對769名新加坡本科生進行在線調查後發現,過去12個月內僅18.6%的學生使用過心理健康服務。心理困擾普遍存在,求助率卻持續偏低。
不是沒有資源。而是孩子不信、不敢、不知道怎麼用。


「可求助」到「敢求助」,距離在哪?
「敢求助」這件事,至少包括四個層面。有一環沒有銜接,求助鏈條就會斷裂。
意識層面,是知道自己正在經歷超出承受範圍的壓力。學校通過心理健康教育課教授學生識別這些信號,但前提是學生自己要先承認:我可能撐不住了。
認知層面,是相信求助是正常的、有用的。害怕被貼上「有問題」的標籤,害怕求助記錄會影響未來的學業或就業——這些顧慮讓很多孩子在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技能層面,是知道向誰求助、怎麼說、什麼時候開口。教育部和高等院校已建立由同伴支持者、教育工作者和輔導員組成的支持生態,但學生需要知道這些機制存在,並知道如何啟動它們。
環境層面,是確定說出來之後不會被評判、不會留下後果。如果環境本身不鼓勵開口,再多的資源也啟動不了。

獨自的深夜,孩子打開的是什麼?
這次事件發生在晚間宿舍時段。最近的人就是室友或鄰居。
但很多住校生和室友的關係停留在「合租」層面——共用一個冰箱,互不打擾,各自關門。這種關係在平時沒問題,但在緊急情況下,沒有人會注意到另一個人是否已經超過24小時沒有出現。
家長可以鼓勵孩子做一件簡單的事:和室友建立一條「緊急互助約定」——超過一定時間聯繫不上,直接敲門或聯繫輔導員。不一定需要成為死黨,但需要成為彼此的「安全網」。
但室友不會一直在身邊。當宿舍的門關上以後,孩子面對的往往不是空房間,而是一塊亮著的螢幕。
心理衛生學院的研究中提到,超過四分之一(27%)的青年每天使用社交媒體超過三小時。過度使用社媒的青年,出現嚴重或極度嚴重壓力症狀的機率是普通人的1.6倍,出現嚴重抑鬱症狀的機率是1.5倍。
約五分之一(21%)的青年曾遭受網絡欺凌,被欺凌者出現嚴重心理症狀的機率是未受害者的兩倍。面對身材焦慮的青年,出現嚴重抑鬱症狀的機率更是其他人的4.9倍。
數字空間不只是「分散注意力的地方」,它也極可能成為負面情緒的放大器。

從「不出事」到「我願意接收你的求助」
如果家長把「安全」理解為「不出事」,那它本質上是脆弱的——因為不可能24小時盯著孩子。但如果把「安全」重新定義為「可求助」,它就變成了一種可以持續培養的能力。
2023年10月,新加坡政府推出了「全國心理健康與福祉戰略」,以「全社會」方式應對心理健康問題。教育部和高等院校已建立由同伴支持者、教育工作者和學校輔導員組成的支持生態系統。
但制度的完善,不能替代家庭層面的溝通。
學校有心理輔導資源,但使用率只有18.6%。資源就在那裡,為什麼孩子不去用?
因為很多孩子根本不相信自己「有資格」用。他們也許從小被誇「省心」「懂事」「不用大人操心」,於是默認了:求助是給別人添麻煩,脆弱是不被允許的。
這個觀念,其實從不適用。
那個深夜猶豫的家長,最終還是撥通了給孩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孩子說:「媽,我剛在趕報告。怎麼這麼晚打來?」
她回到:「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聽聽你的聲音。」
有時候,那一通電話,就是安全網的第一根線。
這世界所有的成就,都抵不過孩子健康地生活。家庭是經線,學校是緯線,而最終,孩子才是給自己的健康織網的人。
【相關拓展】
如果你對孩子的心理狀態或校園適應還有不確定的地方,以下資源可供參考:
新加坡援人機構24小時熱線1767(WhatsApp 9151-1767);
新加坡心理衛生協會熱線1800-283-7019;
關懷輔導中心熱線1800-353-5800(提供中文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