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這一切的楊邦孝萬念俱灰,他對馬來西亞失望透頂,他決定舉家移居新加坡。
二十多年的努力、奮發、沉淪和等待,最終換來的是麻木,廢物黨內盡蹉跎。
五、要不要降薪來給我打工
中國有句老話,是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
心灰意冷的楊邦孝甚至放棄了律師職業,但卻在新加坡的金融業打出一片天地。
新加坡有三大本資銀行(當地地位類似於我國工農中建),除了星展銀行(其實按字面意思應該是新加坡發展銀行Development Bank of Singapore)是政府控股外,其餘兩家華僑銀行(Oversea-Chinese Banking Corp)和大華銀行(United Overseas Bank)最早都是華裔資本興辦的金融機構。
中途進入金融業的楊邦孝仕途順利,僅僅20年後,他已經成為了華僑銀行(ocbc)的主席。(晉升速度之快,讓一直在金融行業內蹉跎的作者本人感覺壓力甚高,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歷經二戰,劍橋留學,參與政治並失敗,當過大律師,也看到過人間慘劇,最後能否極泰來成為大銀行的主席,人生經歷之豐富,可以說毫無遺憾了。
但楊邦孝並不是「絕大多數」之中的一員,他的人生是一段多彩,卻晚點很久的列車,直至黃昏才能體會最瑰麗的景色。
1980年代,李光耀開始籌備為人民行動黨的第二代接班做準備。為了完成新老更替,建國一代的部長們紛紛退休。
1988年艾迪巴克退休,法律部長的職位空缺。而且雪上加霜的是,作為三權分立中重要制衡力量的大法官也即將在1990年退休。
而人民行動黨內部推舉的接班人吳作棟沒有法律背景,李光耀決定在退居二線前解決大法官的人選(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制定了流程複雜卻頗為科學的選人用人標準,後續希望能單發一篇文章詳述)。
這一年,為了挑選大法官人選,李光耀單獨邀請了在法律戰線任職多年的各位大法官,請他們按照功績依次排列出他們心目中最合適的人員。
有四位大法官不約而同強烈推薦楊邦孝,給予了他最高評價。
這讓李光耀回想起和楊邦孝在劍橋三年的同窗記憶。
李光耀第一年到劍橋時,因為錯過了開學時間而落下了很多課程。他借用了楊邦孝的筆記自學。他驚奇的發現這些筆記完整而且井井有條,不僅對他學業幫助很大,楊邦孝也在劍橋的考試中名列前茅。
於是就在李光耀決定交班,退居政治二線之前。他邀請了楊邦孝共進午餐,準備正式力邀老同學出任大法官。
但是尚存一個障礙,作為華僑銀行的主席,楊邦孝年薪是200萬新元,而李光耀能提供的大法官職位,薪水只有區區30萬。

上世紀90年代新加坡總理和部長的薪水
但李光耀堅信他能說服楊邦孝,因為干這種「勸說自己的老朋友低薪為他打工」這件事,他經驗豐富。
新加坡第一代部長中的艾迪巴克、林金山(創造了新加坡祖屋奇蹟的人),都是這樣被李光耀拉進政壇的,楊邦孝是最後一個。
在午餐上,李光耀開始他的遊說。
「你已經在金融行業登上頂峰,職位已經是華僑銀行銀行內最高,在那裡付出心血也只能讓上千名員工及少數股東受益」。
「而出任大法官卻能改革法律體系,造福整個社會」。
楊邦孝出生於1926年,這一年他已經63歲。
讓一個接近退休的人開始一項新事業,謹慎的楊邦孝當時的回覆是:讓我考慮一下。
沒想到李光耀對自己認準的人絕不放過,他對自己的摯友說:
「我希望你會答應,因為你還沒有為新加坡做過什麼事!」
已很多年沒幹過法律的楊邦孝回答說:「好吧,不過如果我無法勝任,你會讓我離職嗎?」
對於這個問題,李光耀沒有回答,也沒必要回答。以他老人家的自信,潛台詞是:「我親自認定的人,怎麼可能不勝任。」
於是楊邦孝接受了這個挑戰,以降薪近80%的幅度,出任新加坡的第二任大法官。

李光耀自認為是他用造福社會,實現人生價值所激勵的說法,說服了摯友。
楊邦孝在接受官方採訪時,給出的標準答案是也是如此。
但直到李光耀去世,楊邦孝寫了一本《近看李光耀》的回憶錄,在書中他寫到:在劍橋的一個寒冬,楊邦孝病倒,醒來時卻看到壁爐里燒著火。後來才從房東處得知,這桶煤炭是李光耀扛著在雪中走了近一公里路送來的。
我想,這也是楊邦孝寧願減薪也願意為他打工的原因之一吧。
六、脫掉那些英式假髮
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知道楊邦孝在63歲時繼任大法官,他肯定不是來養老的。
這位新任大法官的第一把火,直接燒掉了當時新加坡法官律師們穿戴的英式假髮。
沒錯,就是大家在香港律政劇中看到的大律師,大法官們頭上頂的那玩意,世界上只有原大英國協國家中的幾家還把持這種傳統不願意放手。

先簡單說一下英式假髮的來歷,真相令人相當作嘔。
假髮在歐洲的流行,起始於16世紀晚期,那是人類歷史上偉大的大航海時代。
但是偉大的時代,也是有副作用的。
地理大發現使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更加頻繁,疾病傳播也更為迅速。
哥倫布發現美洲,給美洲人民帶去了天花病毒。但美洲也並非沒有報復,回程的水手們將梅毒從美洲帶回了歐洲大陸,並隨著他們每到一個港口就上岸胡天胡地的搞法,梅毒在歐洲開始了迅猛傳播。(註:關於梅毒的起源說法很多,此為其中一種)
但是當時的科技水平未能引發醫學大爆炸。直到1928年,在偉大的亞歷山大弗萊明先生髮現青黴素之前,梅毒一直是不治之症。
在這幾百年間,大家耳熟能詳的尼采、貝多芬、莫泊桑、路易十四等人,都是梅毒的受害者。
雖然梅毒不會導致迅速死亡,但其逐步侵蝕病人的神經,導致的症狀包括開放的瘡口、噁心的皮疹、失明、痴呆以及:脫髮。
當時的歐洲梅毒流行如此之廣,禿頂的人自然不少。為了遮掩,對假髮的需求猛增,開始還能夠收購健康人的頭髮製作假髮。後來連頭髮這種原材料也不足了,於是歐洲人開始用馬毛,豬毛等動物毛髮製作。
時間長了,大家對假髮這種事也就習以為常,加上太陽王路易十四也染上梅毒並開始戴假髮後,更是成為風靡全歐洲的流行風潮。

路易十四一家子,他本人早就禿了,一頭假髮極為搶眼
而英國的法官和律師們就是在梅毒和流行風潮的共同需求下,統一帶上由馬毛製作的假髮。
幾百年後,假髮已經成為英式法庭的「光榮傳統」,並隨著日不落帝國的旗幟傳播到各殖民地。
直到今天,香港的律師和法官們,還帶著這頂無論從歷史還是從功能上都既恥辱又噁心的假髮,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也是蔚為奇觀。
但楊邦孝對英國人的這套玩意不買帳,法官和律師靠的是認真工作,嚴格執法。新加坡地處熱帶,帶著如此厚重的假髮,時間長了味道可想而知。
況且新加坡已經是一個獨立國家了,為了國家認同,也需要減少當年殖民統治留下的印記。
於是,在上任成為大法官的第一次發言,楊邦孝就宣布廢除沿用多年的英式假髮。
真是大快人心,這些東西的最好歸宿,就是歷史的垃圾堆。
同時,楊邦孝也借著廢除假髮這個措施,開始敲打那些躺在功勞簿上,偷奸耍滑,懶惰成性的法官們。
「我楊邦孝上台了,大家都起來給我幹活。」
當時的新加坡,由於經濟發展迅猛而訴訟案激增,無論高庭初庭,都堆滿積壓案件,而每件案子往往要花上4-6年才能受理。
受過英式法律教育的法官們苦不堪言,為了逃避工作,甚至利用普通法繁瑣漫長的斷案流程來拖延案件。楊邦孝的司法改革就是在這樣的不利情況下拉開帷幕。
他改革法庭和司法程序,使陳舊的制度煥然一新,擱置待處理的案件大量減少。
他修改慣例和條規,使得律師無法利用法律程序來拖延案件。
他以科學的標準考察法律人才,增加高等法院法官數量,注意選拔年輕人才。
為了抽打這些慵懶法官,他以自己60多歲高齡,與開國總理同時代的資深,每天在上班前站在最高法院門口,等待已經習慣遲到的法官們。
他注意到了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並將之引入法庭,大幅縮短了庭審時間和運轉流程。
楊邦孝上任兩年,解決了高等法院之前積壓的2000宗案件,法庭士氣煥然一新。
李光耀在回憶錄中記載,到楊上任十年後的1999年,新加坡的法庭聞名遐邇,發展中國家和已開發國家的法官和律師,都慕名前來考察楊邦孝的改革成果。世界銀行向其他國家推薦這裡的初庭和高庭制度,作為其他國家學習的榜樣。
以改革司法制度這樣輝煌的成績,從政僅10年的楊邦孝在1999年被授予淡馬錫一級勳章,這是新加坡的文官系統所能取得的最高榮譽,以吳慶瑞的資深和成績,也還是在退休後才獲此殊榮。
楊邦孝比李光耀小六歲,他逝世於今年1月。全國哀弔,極盡殊榮。
後記:何以取捨
為什麼要討論新加坡的司法改革,是因為香港目前面臨的困境,無論如何都需要去殖民地化,重建國家認同。
而司法改革的目的,並非要將「孩子和髒水一起潑掉」。
從大英帝國繼承下來的普通法系,哺育了全世界幾乎所有的金融中心,我認為自有其獨到之處。
何以取捨?
堅持拿來主義和實事求是。
符合實際需要的,優秀的傳統可以保留,而類似於帶假髮這種形而上,沒有實際意義,已經被絕大多數大英國協國家拋棄的傳統,還是儘快掃進垃圾桶為好。
希望下次看見港式律政劇,其中的TVB明星們能在法庭上展示她們本來的黑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