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萊益路(Onraet Road)旁邊的小路,以已故偵探長王振玉(右)命名。(OneMap/NewspaperSG截圖)
作者 何盈
王振玉之名,突兀而孤獨,卻也因此格外耀眼。
然而,問及「王振玉是誰」,多數新加坡人卻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很多英雄因為太早離去,被歷史遺失。王振玉,正是其中之一。
他是地圖上幾乎獨一無二的存在,也是歷史上被塵封最深的人物之一。關於王振玉的資料相當稀少,像被時代刻意削弱。
他最終安葬在淡申路的華人公墓,1956年,殖民地政府以他的名字為警校的小路(Wong Chin Yoke Road)命名。
在報章、舊檔案、訪問記述中,他的中文名字出現多個版本——王振毓(新加坡街道指南)、黃震玉、王震毓……每一個版本都指向同一個人,卻又都模糊不清。直到研究者在武吉布朗深處尋到他的墓碑,才從石頭上的刻字,確認了他的真名實姓:王振玉。
石碑簡樸,卻沉甸甸地承載了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
墓前,兩尊高大的錫克與印度士兵雕像肅立,佩戴著彈藥肩帶與錫克士兵的傳統Kirpan短刃。它們不僅象徵軍武,也象徵王振玉當年所處的警隊生態——一個跨族群編制、深受英國軍事文化影響的殖民機構。

王振玉墓前的錫克士兵雕像。(取自Ng Kwok Hua臉書)
墓地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個隱喻:王振玉的一生,也像這片墓園一樣,被歷史放在城市深處,不喧譁,卻真實存在。
他是個傳奇人物,身世如謎,連一生的經歷也充滿神秘性!
不諳英語靠敏銳 身涉險境頻立功
要理解王振玉,必須回到殖民時代的新加坡。
1900-1940年代,海峽殖民地警察部隊是英國統治的重要支柱。它不僅負責治安,更承擔政治偵查、地下組織監控、邊境情報、勞工罷工調查等諸多複雜職能。
其中,最神秘的機構莫過於政治部(Special Branch,內部安全局前身)。這是馬來亞地區最早的情報系統,也是王振玉效力的單位。
據他的墓碑與舊報章的殘缺資料顯示,他原籍中國東北,其父後來在福州當官,舉家落戶福州。
1921年,他跟家人從福州輾轉前來新加坡,二十歲出頭時,加入了海峽殖民地警察部隊的政治部華人偵查組,從最低的五級偵探做起,負責收集國民黨與共產黨在新加坡的諜報活動。
政治部的工作多數是暗中進行的,夜以繼日的分析、潛伏、策動臥底、處理告密者信息,甚至親自參與突擊行動。在資訊稀缺、技術不發達的年代,情報官靠的往往是直覺、聯絡網與對人心的敏銳判斷。
王振玉聰敏幹練,他在福州時曾經在中國國內的警務部服務多年,擅長情報分析與現場調查。他由於傑出的表現,迅速嶄露頭角。1928年,他晉升為督察(警長),專責對抗馬來亞共產主義勢力,部署剿共行動。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政治情報官不僅是警察,更是殖民地政府的耳目。王振玉參與了1929年與1933年的剿共行動,手握情報,身涉險境,成為殖民地安全體系的中堅分子。
1937年,他獲頒加冕紀念獎章(Coronation Medal),翌年更榮獲英國國王警察勳章(King’s Police Medal),這是殖民地警察的最高榮譽。

《馬來亞論壇報》關於王振玉榮膺英國國王警察勳章的報道,第一句便寫道:「勤奮和耐心總會得到回報」。(NewspaperSG截圖)
不諳英語的他,能獲頒這雙重榮譽,堪稱是空前絕後。之後,他負責的重點轉向日本人的政治與間諜活動。
在新加坡淪陷之前,大約是1941年,他奉令率領手下十人前往印度尼西亞東爪哇的泗水,發起反日地下行動,行動細節至今不為外界完整知曉。
但歷史留下最清晰的一筆,他不幸被出賣,慘遭日軍俘獲殺害!
那是戰爭來臨的前夕,他已提前倒在暗戰的邊緣。沒有戰鬥的場面,沒有壯烈的記錄,只有被噤聲的檔案與悄然消失的生命。
抗日魂斷東爪哇 骨灰11年後返新
關於王振玉之死,出現了多個版本。
其一:他在1942年日軍入侵期間,奉命帶領手下,前往印尼籌劃建立抗日組織,可惜被間諜出賣,在執行任務中殉職,遺體由好友悄悄運出火化,11年後才挖掘運回新加坡。
其二:他跟手下「逃」到印尼,行蹤敗露被日軍逮捕,施予酷刑,後又患病留醫,1943年底病逝。
當時有個說法是:政治部擔心,由於他對日本諜報活動了如指掌,日軍一來,勢必對他不利,於是,令他帶領手下「逃亡」,以避其鋒,並且乘機在印尼進行抗日活動。王振玉被出賣後,遭日軍用刑逼供,但他守口如瓶,後送入日軍醫院監視,得了腳氣病不治。
據1954年9月17日《南洋商報》報道,他在泗水,因藏匿不密,為人出賣,被日軍扣留,加以酷刑,後患上腳氣病去世。
報章還說,他曾經與知名抗日英雄林謀盛少將密切合作,時稱「抗日雙傑」。

《南洋商報》1954年9月17日報道,王振玉遺骸將空運回新加坡火化。(NewspaperSG截圖)
當年的《星洲日報》也報道:他的骨灰由好友沈常福,從雅加達空運回新加坡。沈常福是五六十年代聞名東南亞的馬戲團班主,經常巡迴東南亞各地表演,他受王振玉家屬之託,代為運送骨灰。
王振玉的骨灰放置在一個方形的皮箱內,於1954年9月19日運抵新加坡,接機的除了他的遺孀和一子二女之外,還有三江會館的主席王相賢和世界書局的老闆周星衢。
家屬將他的骨灰供奉於後港的法華寺,靈堂高掛「為公犧牲」的橫額。

王振玉遺孀與子女迎接王振玉骨灰的一幕,刊登於1954年9月20日的《南洋商報》。(NewspaperSG截圖)
同年9月22日《星洲日報》報道,警方在21日以最高規格向王振玉致敬,時任政治部局長武列(A E G Blades)代表警察總監獻上花圈,警察同僚300多人到場默悼,警察樂隊高奏哀樂,12名辜加兵列隊開槍36響,棺木蓋上英國國旗,生榮死哀,莊嚴肅穆,場面前所未見。

《星洲日報》1954年9月22日關於王振玉葬禮的報道。(NewspaperSG截圖)
這是一個遲來的表揚,也是一個沉默的紀念。
作為情報官,王振玉的故事無法完全公開;作為華族警官,他的貢獻沒被充分書寫;作為抗日陣線中的無名者,他的犧牲不曾被廣泛傳開。
後記
路名是城市的一種記憶方式,它告訴我們:
歷史不只屬於偉人,也屬於那些在陰影中、在黑暗裡、在風雨中守護社會的人。
重新閱讀王振玉的人生,會發現他的故事並非孤立。它代表了那個年代成千上萬名在殖民體系中努力、掙扎、犧牲,卻沒有被寫入主流史冊的南洋人。
他們讓城市穩定,讓社會運轉,讓抗日戰線得以延展。
他們不屬於任何英雄神話,他們只是默默做事的人。
也許多數路人經過王振玉路,只會看到一條短短的小徑。
然而,這條小路卻提醒我們:
一個國家的成熟,不在於記住多少偉大人物,而在於是否願意記住那些本來不應該被遺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