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幾年前，當兩個大孩子開始接觸社交媒體時，Michelle Hon女士將其視為孩子們學習視頻錄製和剪輯等技能的機會。
如今，她14歲和12歲的孩子，以及10歲的小兒子，都在使用Instagram、Snapchat和TikTok發布內容並與朋友聊天。47歲的Hon女士只有一條核心原則：禁止在網上添加或與陌生人聊天。
「除此之外，我覺得我相當靈活。當然，我有時會進行不定期抽查，」這位企業主表示。
她的做法反映了許多家長的普遍傾向：與其將孩子完全排除在社交媒體之外，不如在設有保障措施的情況下讓他們學習如何使用。
新加坡數字發展與信息部（MDDI）在與2000多名家長和青少年交流後表示，約80%的家長和近70%的青少年支持「分級准入」，而非全面禁止。
該部門表示，調查結果強化了政府擬採取的方案，即實施「年齡適宜的准入制度」，同時推動平台做出改變，為年輕人提供更強有力的保護。
政府計劃明年出台關於年齡驗證和青少年社交媒體安全設計的立法。
但專家指出，即便新加坡在加強保護措施，單純依靠限制並不能保證孩子在網上的安全，家長的角色至關重要。
分級准入還是全面禁止？
在分級或年齡適宜的准入制度下，年幼用戶將通過年齡驗證措施和平台設計面臨更多限制，並隨著年齡增長逐步放寬。
這些措施包括：限制不適當內容、攔截不必要的聯繫，以及禁用自動播放和設置每日時長限制。
YouthTech Institute（一個由青年主導的慈善技術運動）的倡導負責人Zoe Toh表示，許多青少年描述他們初次接觸社交媒體時的感受是「不知所措」，而這種「斷崖式」地直接進入無限制訪問狀態正是風險所在。
她認為，分級方法「保留了青少年的自主權」，這對於讓他們逐漸建立判斷力、最終能夠獨立應對網絡空間至關重要。
Toh女士舉例說，一種年齡適宜的實施方式是：社交媒體的青少年版本可能僅允許他們訪問好友的內容，而剔除基於算法的推薦流。
她在YouthTech的報告中補充道，青少年壓倒性地認為，保留決定自己在線體驗的能力至關重要，並拒絕全面禁令。
雖然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等更多國家最近實施了針對兒童的社交媒體禁令，但專家一致認為，禁令可能弊大於利。
「禁令就像鎖上廚房門——它能阻止孩子接觸垃圾食品，但不能教會他們如何正確飲食，」Promises Healthcare的心理學家June Fong表示。
她指出，禁令往往會產生反作用：嚴格的限制會導致孤獨感和叛逆，且孩子在最終獲得訪問權限時，根本不知道如何安全地使用網際網路。
Fong女士補充說，禁令會滋生秘密行為，並誤認為社交媒體只有危害，而事實上，對於許多感到孤立的年輕人來說，社交媒體是連接社區的生命線。
相比之下，分級准入可以匹配兒童的成長和發育，讓他們隨著時間推移逐步獲得並行使自主權，而非突然開放。
「問題不在於『他們是否應該訪問？』，而在於『我們是否教會了他們如何使用？』」Fong女士說。
「立法實施禁令更容易，但『帶有護欄的漸進式開放』才是真正保護他們的方式。」
年齡驗證措施
儘管如此，分級方法在執行中面臨挑戰。專家表示，關鍵在於確保年齡驗證措施到位且有效。
年齡驗證通常包括：年齡核實（依賴經過驗證的身份證明文件）和年齡估算（利用人工智慧和面部年齡分析來確定用戶的可能年齡）。
MDDI此前表示，年齡核實被認為更可靠且更容易執行。
即便如此，Toh女士指出這些措施可以被規避。YouthTech調研的青少年中，約72%表示他們會或已經繞過了年齡檢查，且為了使用社交媒體而偽造年齡已變得「非常普遍」。
目前，在新加坡大多數主流社交媒體平台上創建帳戶時，用戶必須聲明自己至少13歲。
此外，如何實施驗證以確保準確性也是一個挑戰。Toh女士提到，在澳大利亞，有些青少年通過化妝來規避用於估算年齡的面部掃描。
中三學生Evan Kuek表示，一些對社交媒體「極度依賴」的青少年可能不會遵守限制。
「他們可能會給手機『越獄』之類的，」他補充道，指地是指移除手機製造商設置的軟體限制和安全控制。
青少年還告訴YouthTech，他們更傾向於使用政府支持的身份驗證方法。
Toh女士認為：「這提供了一個機會，在確保適當保護措施的前提下，利用現有的可信基礎設施來解決青少年對數據隱私的擔憂。」
專家表示，保障措施還必須考慮兒童不同發育階段的差異。
在MDDI的調研中，家長和青少年兩組人都認為0-6歲兒童不應接觸，而7-15歲應採取年齡適宜的准入。
青少年普遍支持16歲起獲得更大權限，認為此時已足夠成熟，能獨立管理使用情況；而家長則認為該年齡段仍需適宜的准入限制。
TOUCH Cyber Wellness副主任Wendy Tan表示，考慮到13歲和17歲之間的發育差異，理想情況下在13-17歲年齡段內應有更細緻的區分。
「然而，我們意識到國家監管還必須考慮年齡驗證的可靠性、實施複雜性、一致性和可執行性，」她說。
「因此，一個簡單的框架是一個合理的起點。」
她補充說，年齡驗證最終必須導向「有意義」的保障。一旦平台識別出用戶是未成年人，更強的隱私設置、對不必要聯繫的限制以及更安全的內容推薦應被設為默認選項。
其目標是在保護兒童的同時，逐步幫助他們培養判斷力和自我調節能力，以實現更高的在線獨立性。
「因此，至關重要的一點是讓家長了解這些可用保障，使他們能夠與孩子一起在家裡實踐並強化良好習慣。」
安全始於家庭
在支持分級准入的同時，家長和青少年告訴CNA，確保孩子首先學會如何安全地使用社交媒體同樣重要。
三個孩子的母親Hon女士認為，讓孩子接觸社交媒體是有好處的，而不是讓他們在成年時將其視為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們不能用氣泡膜把他們裹起來，所以無論政府或平台採取什麼限制，作為家長，我會盡力教會他們如何做出正確的決定。」
其他家長在給予訪問權限時更為謹慎，但也意識到完全禁止的困難。
46歲的Chen Xiu Ying女士曾猶豫是否給12歲和14歲的孩子買智慧型手機，但因為學校依賴WhatsApp溝通，她覺得不得不買。
她對社交媒體的主要擔憂是不適當的內容和詐騙。但通過iPhone內置的家長控制功能，她可以為孩子設置停機時間和螢幕使用規則。
Chen女士過去曾支持禁令，但澳大利亞實施禁令的嘗試讓她重新思考。
「當你已經打開了潘多拉之盒，很難再把它全部塞回去，」她說。
「如果你告訴孩子『不行就是不行』，這反而會變成誘惑。但一旦讓他們嘗到味道，就會產生想要更多的慾望。所以我們需要基於價值觀來教育他們，而且要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
對她而言，分級准入是「良好的第一步」，但她不期望政府成為社交媒體使用的「先鋒」。
「政府可以制定措施，但家長是否認真對待則是另一回事。」
中三學生Evan也支持分級准入，他承認年幼的孩子「很容易受影響，因為大腦還在發育」。
儘管如此，他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留意自己消費的內容」。
「即使他們認為消費的媒體沒問題……也應該時不時地審視一下。」
18歲的理工學院學生Aditya Mishra承認社交媒體有負面影響，如分心、陷入「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以及對即時滿足的病態依賴。
12歲開始使用Instagram的Mishra也支持給孩子安全在線連接的機會。在他看來，當孩子超過16歲時，適宜的限制可以取消。
「到那時，大多數學生已經足夠成熟，能夠明智地為自己做決定，並優先考慮學業和個人目標。」
一名化名為Ben的18歲青年認為，孩子的成熟度比年齡更重要。
他大約5歲就開始使用YouTube，每天花費多達三小時。如今，他主要用社交媒體與朋友聯繫，但也意識到成癮算法和負面內容的危險。
「讓孩子在社交媒體上負責任的最佳方式不是法律或禁令，而是建立在父母與孩子之間。」
Annabelle Psychology的臨床心理學家Annabelle Chow博士表示，最有效的保障是整體性的。
「我們不能將責任完全推給孩子、家長、學校或平台。俗話說，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莊的努力。」
Chow博士建議，家長應將「健康使用社交媒體」視為一項技能本身，就像學習如何過馬路或與朋友互動一樣。
她補充說，孩子是通過實踐和引導來學習的，而不是簡單地在達到某個年齡時突然學會。
Chow博士認為，首先要理解社交媒體為孩子提供了什麼——是娛樂、與朋友保持聯繫，還是單純的放鬆。
體育、愛好和與朋友共處提供了滿足這些需求的另一種方式。這並不意味著要填滿孩子日程表上的每一小時，她補充說，一些非結構化的時間也能給他們空間去發現自己的興趣並發揮創造力。
「最終，重點不在於沒收手機，而在於在日常生活中給孩子足夠的充實感，讓他們不需要用手機來填補每一個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