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新加坡在就業市場迎來了一個矛盾之年。儘管官方數據顯示失業率仍處於低位，裁員數字也得到控制，職位空缺雖從疫情後的高峰迴落，但街頭巷議和網上討論卻反映出許多勞工感到「卡住」。
根據人力部公布的2025年第三季數據，裁員率僅為每千名員工1.6人，企業更傾向採用縮短工時或臨時停薪等彈性安排，而非直接解僱員工。然而，這背後的隱憂正在浮現。
新加坡勞動力顧問Ives Tay指出，表面數據已無法完整反映現實。「失業率低、職缺多，聽起來很樂觀，但這已不再能捕捉到整個圖景。」
喧囂中的信號
一名人士站在電視螢幕旁。
Tay認為，真正值得關注的是「摩擦指標」：求職者失業多久、被裁員工能否重返穩定崗位、以及職缺是否真的轉化為實際聘用。
「問題不在於沒有工作，而是企業在招聘時更加謹慎。他們縮小職位要求，優先考慮能立即上手的員工。這對那些價值體現在判斷力與經驗累積、而非精準匹配職務的資深工作者構成挑戰。」
他進一步指出：「低失業率並不代表求職流暢。這反映的是結構性轉變，而非短期波動。」
2025年第三季的情況愈發清晰：職缺放緩，招聘動能疲軟，企業心態趨於保守。Tay分析，這實際上將「緊俏的勞動市場」轉為「高度篩選的市場」，尤其影響那些強項無法被「勾選式」招聘機制捕捉的勞工。
中年職涯擠壓：非技能問題
這對40至50歲的資深工作者衝擊尤大。他們的價值在於經驗與判斷，而非職務精準匹配。Tay強調，此問題常被誤診為「技能過時」，實則是企業在篩選「適配性」時的偏好所致。
「許多企業追求可預測性、即時上工能力與成本明確，導致中年求職者雖具備領導力、解決問題與適應力，卻難以在標準篩選中突顯。」
他補充：「年齡歧視很少直接表露，而是透過對薪資的假設、對過度資格的擔憂，或對適應力的質疑間接浮現。」
技能提升：非萬靈丹
新加坡引以為傲的「技能進修計劃」（SkillsFuture）常被視為解方。然而Tay認為，這雖必要，卻不夠充分。「它幫助國人提升能力，但無法解決僱主的風險考量——如試用期表現、職位設計能否真正接納中年轉職者。」
「當企業收緊招聘標準，光靠增加受訓者供給，未必能拉動需求。結果是，有些人完成訓練，仍難以找到合適職位。」
「這顯示更大的失衡：提升技能需搭配更順暢的聘用途徑、試用職位與中年轉職支持。若只著眼單邊，效果將有限。」
此現象也反映在政府數據中：2025年第三季，被裁員工在六個月內重返就業的比率微降至55.4%，較前季的56.3%下滑。
新鮮人：踏入謹慎的經濟環境
一名畢業生手持白色捲軸。
不僅中年族受影響，年輕世代也面臨挑戰。即便他們完成實習、累積實務經驗，仍遭遇更謹慎的招聘環境。
Tay指出：「企業縮減正式招聘名額，更多職位以短期或合約形式出現。同時，自動化也減少了傳統初階工作。」
「結果是，新鮮人陷入尷尬中間地帶：不再完全新手，卻又不夠資深以符合保守標準。」
「這反映的是企業在風險與成本上的轉變，而非畢業生本身的不足。」
背景：財富流入與資產膨脹
勞動市場的變化，也與全球財富不均、資產價格上漲等大環境交織。2025年4月，Henley & Partners報告顯示，新加坡以24.24萬名百萬富翁位居全球第四。UBS全球財富報告也佐證此趨勢。
然而，平均財富上升，中位數卻停滯，反映財富分配不均。尤其在房市，逾百萬新元的組屋轉售交易屢見不鮮，2025年第二季更創下新高。
Tay指出：「富裕人士的資金流入雖未直接排擠本地勞工，卻影響大眾對公平與機會的感受。」
「這可能侵蝕對向上流動的信心，尤其當房價高漲、求職期拉長時。」
「灰領」工作與未來轉型
面對挑戰，Tay提出務實建議：擴大對「好工作」的定義，納入「灰領職缺」——融合技術與實務判斷的職位，如自動化維護、物流系統、設施管理等。
「這些職位較不易被自動化或海外化取代，也能提供比擁擠的專業職涯更穩定的發展路徑。」
他強調，障礙在於文化與經濟觀念：「關鍵是改變對成功與晉升的定義，讓這些角色發揮更大的穩定作用。」
他呼籲政策應更精準：提供誘因，鼓勵企業設立試用職位與轉正機制，並分擔整合風險。
企業也需重新定義「適配性」：設計具學習曲線的職位、支持跨年齡團隊、強化內部流動。Tay認為，這不僅是包容，更是競爭力。
「善用本地人才，才能提升長期競爭力。在緊俏的勞動市場，這些調整不只是善意，更是明智的商業決策。」
對求職者與家庭，他建議保持「策略性彈性」：接受相關職缺、重視收入穩定、視職涯迂迴為過渡，而非挫敗。
但個人彈性需有制度支持。「若再訓練無法搭配順暢的聘用途徑，挫敗感將累積。」
「可持續的勞動力適應，需要個人彈性與制度支持並行。」
轉變中的社會契約
兩人握手達成協議。
當平均財富達44.1萬美元，中位數僅11.4萬美元，加上房價高漲與生活成本壓力，可能侵蝕社會凝聚力。
Tay提醒：「若失業與職缺錯配未被及早、可信地解決，將動搖大眾對系統的信任。」
「政策目標不是推倒重來，而是確保穩定與晉升的途徑對多數人仍清晰可見。」
這或許才是2025年新加坡的勞動故事：問題不在缺工作，而在經濟所需與招聘體制願意承擔的風險之間，正拉開一道愈來愈大的鴻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