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訊)多棲主持人楊君偉,去年於社交媒體上投下一枚「震撼彈」,宣布告別主持了10年的資訊節目,並放下超過32年的電視主持人身份,引起不少人譁然。一句「到了定點,就該下站」,他說得淡然卻也堅定。
隨著堂堂映畫與公視合制的紀錄片列車人生播出,觀眾才在鏡頭前看到了一個鮮少在公眾面前展示的楊君偉。在越南南北縱貫1726公里的列車上,伴隨著鐵軌的律動,他首次袒露了自己那段患上抑鬱症的晦暗往事。

楊君偉在《列車人生》里更像旅人,這也是他最後一部影視作品。 (楊君偉提供)
在喧囂熙攘的開放式咖啡館內,他接受《聯合早報》專訪,侃侃而談當年的低潮、現在的心境以及未來的步調。
在媒體競爭暗黑期下患抑鬱
《列車人生》的籌備、拍攝和剪輯耗時近兩年,因它在製作時間上的特殊性,讓楊君偉有了兩度探訪越南的經歷,以及大量與自己對話的時間和空間。
「其實在新加坡,我從來沒有提過這段往事。」
他在受訪時坦言,患上抑鬱症已是20年前的事。2004年左右,正值新加坡廣播電台競爭最激烈的「戰國時代」,讓他在毫無防備下,意外撞上一場從未預見的惡性競爭。
楊君偉淺笑說:「當時看到有人為了工作,變得惡劣、不善良,且具攻擊性。」

楊君偉在越南河「火車站街」,體驗與火車擦肩的驚險瞬間。 (楊君偉提供)
在那段媒體競爭的「黑暗時期」,高壓且扭曲的環境逼使他得做一些違背本心和理念的事,還有周遭散播的謠言與打壓,讓當時自嘲「太天真、太愚昧」的他,完全失去了應對能力。抑鬱症,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侵進。
失眠嚴重 每隔15分鐘驚醒抓頭
楊君偉形容,當時的痛苦是生理性的。作為大學主修心理學的學生,他擁有足夠的理智去分析自己的狀態,卻無法阻止情緒的崩塌。
「我每天晚上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每15分鐘就會驚醒一次……我會瘋狂地抓撓自己的頭,恨不得把腦袋裡的東西全部挖出來,因為裡面實在太亂了。」
即便如此,作為職業媒體人,他隔天仍得強撐著去上早班,下班後還要躲在剪輯室里剪輯、做廣告,整整工作20個小時。這種「高功能抑鬱症」的特質,讓楊君偉外表看起來依然抖擻光鮮,但內心卻早已滿目瘡痍。
「我當時沒有去看醫生,而是回去翻大一的課本。」他苦笑著說。為了自救,他做出了一個讓旁人費解的決定,報讀輔導學碩士課程。
180度的轉念 黑影背後尋找光源
碩士課程的第一天,講師的一句話讓他至今記憶猶新:「講師說,所有報讀這個課程的人一定都有問題,哈哈哈。」
楊君偉坦言,當時的他不僅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困擾,也因為家族中曾有抑鬱症病史,他想學會如何幫助家人。那一年的轉型,他離開了電台,轉入義安理工學院教書。那段教職生涯,成了他生命中重要的「緩衝墊」。
「是學生們給了我新的力量。」他回想道,當時的學生雖不知道老師正經歷著什麼,但那種純粹的師生互動,讓他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實感。
回望20年前的病痛,楊君偉並沒有怨懟,反而展現了豁達。他也提出了轉念的重要。他說:「抑鬱症就像你面對著很多黑影和烏雲,但你要明白,有黑影的地方,背後肯定有光。」
正是那段經歷讓楊君偉的心變得更敏銳、堅韌、柔軟和包容,以致後來主持《戰地食譜》《尋醫》《遠方的華人》等節目時,更多了一份感同身受的同理心與溫度。
抑鬱不再是標籤 現在說出來正好鼓勵大家
為何選擇在20年後才公開這段經歷?楊君偉有自己的堅持。
「我以前不說,是因為不想被貼上『抑鬱症患者』的標籤,或者是讓人覺得我無法面對工作壓力。」他深知媒體環境的殘酷,負面新聞往往會被放大,而人們往往只喜歡看到藝人光鮮亮麗的一面。
但現在,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在《列車人生》中,他不再只是一個主持節目的「工具人」,而是通過列車的旅程映射出自己的人生軌跡。他希望通過分享這段曾經的「不堪」,給正在經歷黑暗的人一點點力量,一切來得正好。
他說:「有些痛苦,如果能變成對他人的鼓勵,那它才有了說出來的價值。」過去幾年做陶藝的經歷,也讓他感悟人生道理。「就算做錯或泥土塌了,都不是壞事,就像每一站都是必經之路。」
《列車人生》是他的最後一部影視作品,也是楊君偉前半部人生的最優美註腳——平安到站。接下來,他會繼續深耕心愛的舞台劇,投入陶藝創作,迎接人生下一趟列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