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雙城記」?
在新加坡這座榮膺「全球最佳海港」的現代化都市中,隱藏著一處行將消逝的傳統漁村。本文將帶您探尋這片最後的「甘榜」,在高效與懷舊、發展與保留的強烈對比中,思考一個國家的記憶與未來。
2025年9月3日,新加坡港在香港舉行的2025年亞洲貨運、物流與供應鏈(AFLAS)大獎中,第四次榮膺「全球最佳海港」稱號,並第37次獲得「亞洲最佳海港」殊榮。這一榮譽彰顯了新加坡作為全球供應鏈關鍵節點的卓越地位和領導力。

然而,就在這座以高效港口和現代化著稱的「獅城」,在其東北角的紅樹林深處,卻隱藏著一個仿佛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實里達漁村(Seletar Fishing Village)。
這裡是新加坡最後一個「甘榜」(kampung,馬來語意為村莊)風格的漁村,木製的棧橋、簡陋的鋅皮屋頂、以及一群年邁的漁民,共同構成了一幅與遠處繁忙港口和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形成鮮明對比的畫卷。
最後的「甘榜」
一個與世隔絕的商業據點
與人們對「村莊」的普遍認知不同,實里達漁村並非一個居住社區。根據亞洲某新聞頻道的深入報道,這裡實際上是一個「商業場所」,沒有人在此定居。
這片約四個籃球場大小的區域,基礎設施極為原始:沒有自來水供應,生活用水依賴收集的雨水;電力則來自發電機和太陽能電池板。這裡的廁所是直接通向柔佛海峽的簡易小屋,一切都保留著幾十年前的風貌。

(*圖片來源:CNA)
村裡的「居民」主要是五六十歲以上的漁民和船主。他們每天清晨出海,將捕獲的新鮮漁獲直接賣給熟客。此外,這裡也是一些退休人士和釣魚愛好者的聚集地。
他們在這裡停靠船隻,打理花草,或與老友相聚聊天,享受著城市中難覓的寧靜與閒適。正如一位71歲的退休人士所說:「我反正也沒什麼事做。這裡很涼快,還有免費停車位。我們來這裡放鬆,和朋友們聊聊天。」
這個地方的運營依賴於幾位「看守人」(caretaker),他們負責維護棧橋和公共區域的安全,甚至需要自費聘請專業工程師對碼頭進行年度安全認證。儘管環境簡陋,但這裡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基於信任和人情味的社交與商業網絡。
歷史的迴響
從原住民到漁民的百年變遷
原住民的足跡
實里達漁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萊佛士登陸新加坡之前。這片水域曾是原住民「實里達人」(Orang Seletar)的家園。
他們是海上游牧民族,世世代代在柔佛海峽的紅樹林與河口地帶生活。根據新加坡國家圖書館管理局(NLB)的資料,這些原住民的活動範圍覆蓋了新加坡北部和馬來西亞南部的海岸線。
然而,隨著區域發展和新文化的湧入,大部分實里達人被當時的柔佛蘇丹安置到對岸的柔佛州,如今在新加坡的後裔已融入更廣泛的社群中。

時代的遷徙
如今的實里達漁村社群,主要由過去散居在新加坡東北部各地的漁民組成。他們中的許多人,都經歷過因國家發展而被迫搬遷的命運。
據了解,1983年義順水壩的修建,形成了今天的下實里達蓄水池,迫使一些漁村社區搬離。其他人則來自榜鵝(Punggol)和三巴旺(Sembawang)海岸線,那裡的甘榜和碼頭為建屋發展局(HDB)的組屋讓路。
就連漁村現在的位置,也是大約15年前搬遷而來的。當時,為了修建連接大陸與榜鵝西島(Pulau Punggol Barat)的實里達北連路(Seletar North Link),漁村從原址向內陸移動。可以說,這個「最後的漁村」本身就是一部新加坡城市發展與社群遷徙的縮影史。
微觀經濟學
漁村裡的隱藏帳本
對於習慣了現代商業邏輯的企業家和專業人士來說,實里達漁村的經濟模式既原始又高效。這裡的核心業務是海產直銷。

(*圖片來源:CNA)
漁民們將當天捕獲的漁獲,直接賣給幾十年來建立起信任關係的熟客。這種模式省去了中間商、運輸和市場攤位等環節,使得價格極具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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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蝦非常新鮮,通常是當天早上捕獲的。如果我想吃好蝦,我不會去市場,我直接來這裡。」一位62歲的顧客表示。
根據一位觀察人士在LinkedIn上的分析,這種價格差異非常顯著。例如,在漁村直接購買的鮮蝦價格約為每公斤25新元,而在新加坡的普通市場,由於增加了運輸等管理費用,同樣品質的蝦可能售價高達38新元。
然而,這種看似田園詩般的商業模式背後,是微薄的利潤和沉重的運營成本。看守人向每艘停泊的船隻每月收取最高60新元的費用,每年總收入約1萬新元,但這筆錢幾乎無法覆蓋所有開銷,例如每個碼頭每年約800新元的專業工程師認證費用,以及不斷上漲的臨時占用准證(TOL)費用。這揭示了漁村經濟的脆弱性——它並非一個以盈利為首要目標的商業實體,而更像一個勉力維持的社區互助系統。
「甘榜精神」的現代迴響
社區、人情與身份認同
實里達漁村最寶貴的資產,或許並非新鮮的漁獲,而是那份在現代都市中日益稀缺的「甘榜精神」(Kampung Spirit)。根據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的定義,「甘榜精神」指的是一種社區意識和團結互助的精神。在過去的鄉村生活中,鄰里之間分享食物、互相幫助是常態。

在實里達漁村,這種精神依然鮮活。漁民們會把多餘的漁獲分給朋友,或者只收取象徵性的費用以覆蓋油錢。正如一位船主所笑言:「一個人要吃那麼多魚乾嘛?」這裡是老朋友們放鬆、閒聊、維繫情感的紐帶。這種基於人情而非交易的互動,構建了一個緊密的社群,為這些年長的成員提供了重要的情感支持和身份認同感。
然而,懷舊的同時也需理性看待。一些評論指出,緊密社群的另一面可能是缺乏邊界感和個人隱私。但不可否認,正如作家Josephine Chia在一篇評論中指出的,在現代科技導致人際關係日益疏離的今天,「甘榜精神」的核心價值——關懷、同情與社群凝聚力——顯得尤為重要。實里達漁村的存在,正是這種精神的一個活態樣本。
發展的十字路口
懸而未決的未來
儘管傳統在此頑強地延續,但城市的擴張腳步從未停歇。自2003年以來,新加坡市區重建局(URA)的歷次發展總藍圖都已標明,將在漁村所在位置修建一座與義順水壩平行的橋樑,這座橋旨在「支持未來發展可能帶來的車輛交通增長」。

2019年,當局甚至已經開始進行測量和安排,漁村社群也一度做好了搬離的準備。但新冠疫情的到來似乎改變了計劃,此後便再無更新。如今,整個社群處於一種「無限期等待」的狀態。這種不確定性是他們面臨的最大困境。
「如果政府說要離開,那我們就離開吧。」一位退休人士坦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們的選擇非常有限:要麼尋找另一個地方停泊船隻,要麼徹底告別這種生活方式。附近的現代化榜鵝碼頭(Punggol Marina)停泊費用高出十倍之多,對他們而言遙不可及。「如果沒別的地方可去,我就把船報廢掉。」
這種平靜而無奈的表述背後,是一個群體對自身生活方式可能終結的默然接受,也反映了在國家發展的大敘事下,個體與小社群的渺小與無力。
實里達漁村的困境,引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在追求經濟增長和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新加坡應如何對待這些承載著歷史與文化記憶的「活化石」?
實里達漁村的命運,將考驗新加坡在「硬體」發展與「軟體」傳承之間的平衡智慧。它不僅僅是關於保留一片風景,更是關於如何定義一個國家的身份:一個國家的靈魂,究竟是存在於光鮮亮麗的摩天大樓里,還是也棲息在這些看似「落後」卻充滿人情味的角落中?對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