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29歲的Maria(化名)在東海岸公園的沙灘上搭起帳篷作為「家」。2008年,她與第二任丈夫離婚後曾無家可歸,一度暫住在朋友家中,直至2011年搬到沙灘。她的女兒則與她的第一任丈夫的母親同住。(每日時報)
作者 侯佩瑜
「在新加坡提到無家可歸,你一般不會想到青少年。但這確實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而且比你想像的更普遍。」
The Last Resort(最後的棲身之處)創辦人之一 Kenneth Thong 不無感慨地說。
有網民看到《海峽時報》報道「年輕人流落街頭,新加坡35歲以下街頭露宿者人數上升」的新聞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一度指責報道誇大其詞、危言聳聽。

網民轉發《海峽時報》報道「年輕人流落街頭,新加坡35歲以下街頭露宿者人數上升」的新聞。(取自臉書)
Kenneth(54歲)和妻子 Adeline(46歲)在2007年創立 「The Last Resort」 計劃,向需要臨時棲身之處或傾訴對象的人敞開家門,讓他們免費入住。兩人表示,十多年來已接待了無數人,其中相當大一部分是26歲以下的青年。
非盈利組織 Homeless Hearts of Singapore 則告訴《海峽時報》,他們的志願者每周外出六個夜晚與露宿者接觸、建立關係,近來尋求幫助或支持的年輕人數量有所上升。
截至10月底,他們收到的103個求助案例中,近半(49.5%)是35歲以下的街頭露宿者。這個比例較2022年的37%有顯著增加。
為什麼這些新加坡年輕人需要露宿街頭?
父親去世母親再婚,17歲少女失去「家」的庇護
Jemina(化名)在17歲那年成了一名「無家可歸」的少女。
父親去世、母親再婚後,Jemina再也無法從家中獲得安全感。放學回家或假期在家時,家裡常常沒有食物,她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後來,她搬入初級學院宿舍,但在A水準考試前幾個月不得不搬離,因為當時她重讀了一年,宿舍租約已到期。
幾次激烈衝突後,母親和繼父更是明確表示,不希望她再回家。於是,那段時間,她不是借宿在朋友家,就是在公共場所度過夜晚。
每天,她拖著行李四處走,夜裡在遊樂場消磨時間,或在24小時快餐店通宵。
20歲時,她考上大學併入住學生宿舍。但視力問題加上心理健康狀況,讓她最終決定退學,專注康復。
如今,Jemina住在一戶願意向她敞開家門的家庭,但她仍難以向同齡人訴說自己那段脆弱又痛苦的過去。
談起那段經歷,Jemina無奈地說:
「那時,就連學校里的大人也把我當成『難搞』的學生,而不是一個正在受苦的孩子。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一些老師甚至刻意避開我。我當時非常孤單。」
她說,她在教會和學校里的同齡人大多來自富裕家庭,他們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朋友之間的誤會。
「我無家可歸的掙扎,對他們來說聞所未聞,也讓人不堪入耳。我只能把自己孤立起來。」

S3Ps為無家可歸者提供夜間休息的庇護空間,並配備基本設施,如床墊、儲物櫃、充電點和淋浴設施。(每日新聞)
25歲的她成了家庭唯一經濟支柱,無法應付房租
2019年母親去世後,25歲的Sarah(化名)成為家中唯一的經濟支柱和照顧者,需要照料中風的父親。
對Sarah來說,每個月能否支付房租,完全靠運氣。
她曾做過挨家挨戶推銷物品的推銷員,也兼職當過廚房助理和私人家教,只為了湊足房租。
2023年12月,由於無法支付當月房租,她與父親一同失去了住所。
那段時間,她為如何在沒有資金的情況下,讓自己和父親不至於露宿街頭而焦慮不已。
幸運的是,他們暫住在 Homeless Hearts 志願者家中數周。隨後,在家庭服務中心的協助下,他們被轉介到一間宿舍,並在那裡住了兩周。
Sarah回憶說:
「在這些臨時住所之間輾轉真的很難熬。如果不是 Homeless Hearts 和家庭服務中心及時介入,我們的露宿情況會更糟糕。」
然而,這段經歷也嚴重影響了她的心理健康。她說,那些她原以為可以依靠的朋友,在她求助、希望確保父親不必露宿時,卻全部消失了。
Sarah 說:「我既自責又厭惡自己,因為我沒能保護好那個從小保護我的父親。我覺得辜負了他,也辜負了自己。我也恨自己太天真,以為身邊真的有可以依靠的支持體系。」
「我們的人生經驗有限,不一定知道該去哪裡向誰求助,這只會加劇無助感。久而久之,我們更不敢主動尋求幫助,總覺得希望很渺茫。」
Homeless Hearts of Singapore 表示,導致年輕人流落街頭的主要原因包括:與父母因宗教或其他信仰產生衝突、家庭關係緊張導致心理困擾,以及家庭暴力。
發言人還說,許多年輕人在家中感到不安全,卻缺乏租房的經濟能力。如果年齡低於35歲,他們可能無法申請建屋局的預購組屋或租賃組屋。於是,他們只能在朋友家中借住,或者露宿街頭。
35歲以下無家可歸者「潛伏」於社會
Kenneth 和妻子 Adeline 近20年來開放住家給無家可歸的年輕人免費居住,讓他們體驗家庭溫暖,為此還特地小屋換大屋,租下四層樓排屋收容更多人。(海峽時報)
志願者和社工表示,35歲以下的年輕露宿者往往更加隱蔽,不像年長者那樣容易被發現,因為他們通常不會直接睡在街頭。
Kenneth Thong 說,許多年輕人非常擅長隱藏自己露宿街頭或無家可歸的事實。他們往往清楚清潔工的作業時間,因此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借宿」的樓梯間等空間,以免被發現。
為街友提供臨時住宿的各大機構的數據也顯示,「35歲以下無家可歸者」似乎並未在公共統計中得到充分反映。
2021年,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進行的一次街頭調查發現,新加坡街頭有616名露宿者。到2022年,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進行類似調查時,這一數字下降至530人。
2023年和2024年未進行街頭調查。2021年的調查對年齡進行了粗略統計,結果顯示,近一半的露宿者年齡在50歲以上,而30歲及以下的僅占3%。
社區安宿處(Safe Sound Sleeping Places,簡稱 S3Ps)是由社會及家庭發展部主導、新加坡一些社會和宗教團體響應設立的,無償為街友提供臨時住宿。該計劃旨在為無家可歸者提供短期庇護,讓他們度過難關,重新振作,並重返社會。
真福社會服務(Bless Community Services)在五間教會運營 S3Ps,共提供36張床位。BCS 表示,這些空間的使用率隨季節變化,但過去三個月一直處於滿員狀態。
真福社會服務發言人也透露,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將一些前去尋求庇護的人拒於門外,而青少年在其服務對象中所占比例較小。
Sarah 和 Jemina 都希望新加坡社會能為正在面對露宿和無家可歸問題的年輕人,提供更有針對性的支持。
























